更像某种极少真正落空、如今却一而再再而三被挑刺之后,生出的恼怒。
可偏偏,它又没法说苏长青错。
因为若按“做生意”的逻辑,这確实算夹带私货。
而且被人当场看出来了。
门影前那一角纸页微微一抖,像被什么无形之力捻了一下。
紧接著,一缕比髮丝还细的灰黑小线,从影拓边缘被轻轻抽离出来,化作一缕烟,消散在界外。
苏长青看著,点了点头。
“这还差不多。”
白衡若在场外亲眼看见这一幕,怕是连眼皮都要跳烂。
持册者给影拓,顺手留根线。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苏长青不但看出来了,还当著门后的面挑刺,让人家把“试线”抽掉。
这已经不是谈判了。
这是验货。
验得极认真,且毫不客气。
门后那声音沉了沉。
“现在,你满意了?”
“勉强。”
苏长青道。
“说一半影称吧。”
门后不再绕,直接道:
“昨夜那三道门奴,落自『残笔』。”
“残笔?”
“这是影称,不是全名。”
“它常在册页边角落改线试笔,也管门奴清污。”
“你若想找它,凭这一半影称,不够。”
苏长青听完,眼神微动。
残笔。
这个影称,已经很有意思。
说明门后那群东西里,至少有一道专门负责“试改”和“试笔”的影。
而且,昨夜那三道门奴,便是从它那一页或它那一层气里放出来的。
虽然只是个半称。
但足够顺第一段线了。
苏长青点了点头。
“行。”
“这第二样,算你给了。”
门后那声音並未因为他一句“算你给了”而有半点情绪波动。
它似乎已经明白,和苏长青打这种“掌柜式交道”,情绪越波动,越容易被对方牵著走。
於是它直接开口:
“现在,该你了。”
“白衡浅层册意。”
“我先看看。”
“你想看什么?”
“看你打算怎么收。”
门影微微一顿。
“你不信我?”
“废话。”
苏长青看著那道门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你们昨夜都想顺手把白衡整条线抹了。”
“现在跟我说只收浅层。”
“我总得看看,你这『浅层』到底浅到哪里。”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但门后那声音没有反驳。
因为事实如此。
它昨夜確实想抹白衡。
而今夜之所以肯“半册赎人”,本身就是因为眼下局势对门后更不利。
片刻后,门影之中,缓缓垂下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灰白丝线。
那丝线不是墨,不是光。
更像是一缕从旧册中捻出来的“回收意”。
它轻得很。
可一出现,便让李寒衣心头微微一紧。
因为她能感到,那东西比先前那些册意留痕更“深”。
不是深在力量。
而是深在性质。
像白衡身上某些原本由门后体系“写进去”的浅层痕跡,一旦被它碰到,便会被自然认领回去。
若无人拦著,这缕回收意完全可以顺著白衡的线,一点点把那些属於“门后册写层”的东西剥离回去。
这便是门后的“收”。
不是抢。
不是抹。
是以一种“本就是我的,我现在拿回来”的逻辑去收。
而且,很合规。
至少站在旧册那套体系里,它比昨夜直接抹线,更像一笔体面的回收。
可惜,站在苏长青这里——
还是得先验货。
苏长青看著那道细线,目光平静。
“只准动表层。”
“碰到深层,我剁你这只手。”
门后那声音冷冷道:
“你先分给我看。”
苏长青闻言,抬手朝虚空一抓。
下一瞬,远在太极殿前天门镇客笼中的白衡,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胸口到背后、左肩到后颈、承门界骨离位后留下的那片“深空槽”边缘,忽然泛起一道淡青色的光。
白衡脸色一变。
不是痛。
而是那种自己被隔著两界、隔著笼体、隔著门影,硬生生拎出一层“册感”的震动。
他坐在笼中,嘴角微微抽动,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又来?
不是拆骨了。
是隔空拆“册层”?
而且——
他还明显感觉到,苏长青真的在分。
像从他整个人身上,那层“由门后写进去、如今还没完全剥乾净的册意”里,轻轻捻出最表最浅的一层。
那一层不碰白衡如今剩下的核心。
也不触苏长青昨夜顺著归序骨摸出来的深层留痕。
它只像一层附著在旧骨与残脉表面的薄霜,被苏长青轻轻颳起一角,托在掌中。
这一幕,在长青界外的门影前,竟也同步显出。
一小团极淡极浅的灰白气,被苏长青托在指间。
像霜。
像灰。
像一页旧纸被风吹下来最表那层薄尘。
苏长青看了一眼。
“这算浅层。”
“再往里一点,便不许碰了。”
门后那声音沉默了片刻。
“你分得倒细。”
“嗯。”
“比你们门后那些乱记帐的强点。”
“……”
门后不接这句,只將那缕回收意缓缓探来,与那团灰白册层轻轻一碰。
两者相触的瞬间,那团浅层册意果然像认主一般,极自然地贴了过去。
没有剧烈衝撞。
没有强行拉扯。
更像一层飘在外面的旧雾,终於被原本该收它的笔意重新带了回去。
门后那声音静了静。
“可以。”
“这便是一半中的浅层。”
苏长青看著它收走那一点,点了点头。
“行,至少没说谎。”
远处,李寒衣看得眸光微凝。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觉到,白衡身上的“册意”居然真的可以被这样分层。
像剥皮。
像刮霜。
像把一层附著的旧痕,小心地刮下来,还给主人。
这事若不是苏长青来做,换任何人,哪怕修为再高,怕也只能粗暴斩断。
可苏长青不是斩。
他是分。
这便是差別。
而门后那声音,也终於在这一刻真正確认了一件事:
苏长青,不只是能打。
他还懂“册”。
至少,已经懂了最可怕的那一部分。
那便是——
你写进来的东西,我能拆层。
你標过的人,我能分册。
你觉得该回收的,我能替你切块,再决定给不给你。
这能力,太过危险。
也太像一种本不该出现在门后之外的“掌册手法”。
想到这里,门后那声音终於缓缓道:
“你果然……不像这一界能长出来的东西。”
苏长青听完,反倒笑了。
“这句话,昨夜白衡也说过。”
“你们门后是不是没什么新词?”
门后:“……”
它不再纠缠,只冷冷道:
“影拓给了。”
“影称给了。”
“浅层册意我已收回。”
“现在,谈下一步。”
“下一步?”苏长青轻轻拋了拋手里残留的那一点深层册痕,“下一步,得另算。”
门后那声音终於低沉了一线。
“你还想要什么?”
苏长青笑意极淡。
“这次,不是我想要什么。”
“是你们门后,打算拿什么,换我暂时不顺著深层册痕去敲你们那本旧帐。”
风,忽然静了一下。
门影之后,那道声音第一次真正沉到了极深处。
因为它终於明白。
今夜这场“门外可谈”,根本不是门后来稳住局势、从容试探苏长青。
而是苏长青借著这扇门,开始给门后立新的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