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八年,入夏。
盛紘在扬州站稳了脚跟,可他知道,扬州只是开始。
他要去禹州。
禹州有个赵宗全,太祖一脉的后裔,太宗朝就被边缘化的宗室。如今在禹州当团练使,一个管民兵训练的中低级武职,一年到头见不著几个京官。
可盛紘知道,这个人,日后会登基。
申辰之变,汴京乱成一锅粥,赵宗全从禹州起兵,一路杀进京城救驾,坐上那把椅子。跟他从禹州出来的那些人,沈从兴、刘贵妃、还有一帮子乡下武夫,日后都成了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人物。
现在,那些人还都是小角色。赵宗全还在种麦子,天天在地里头泡著,说是“麦子是禹州安定的根本”。他那儿子赵策英,一有风吹草动就胆战心惊,下雨大点都怕被人抓住把柄。
这是烧冷灶最好的时候。
盛紘靠在书房的椅背上,闭著眼想了一下午。
调任禹州知州,不是小事。他现在是扬州通判,从六品,禹州知州是正六品,平调。可扬州是上州,禹州是中州,这调任说起来是平调,实际上是明升暗降。
得有门路。
得有人在宰相面前说话。
齐秀才被他叫进书房,关上门说了半个时辰。
“老爷的意思是,要盯住能在宰相面前说话的人?”齐秀才有点意外。
盛紘点点头。
“宰相赵概,门下有几个得力的门客。一个姓王的,一个姓李的,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儿。你去查,查他们的底细。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跟谁走得近,有什么喜好,有什么短处。”
齐秀才应了,又问:“查到什么程度?”
“查清楚就行。”盛紘看他一眼,“不是让你去拿捏人家,是让你评估。看看哪个人能为我所用。”
齐秀才明白了。
接下来一个月,京城里那些瓦舍酒肆、茶楼书铺,多了几个生面孔。他们不显山不露水,跟人喝酒聊天,东拉西扯,慢慢把话套出来。
消息一点一点传回来。
王先生,五十出头,赵概门下最得力的幕僚。汴京人,早年是个落第举子,投了赵府后一路做到首席门客。他有个儿子,不成器,在外头欠了一屁股赌债,都是他偷偷填的。他还有个女儿,嫁到外地,日子过得紧巴,他每年都要贴补。
李先生,四十来岁,赵概的次席门客。这人没什么大毛病,就是爱財,爱得明目张胆。谁送的润笔多,他就替谁说话。可他又胆小,怕出事,所以收钱只收信得过的人的。
齐秀才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念给盛紘听。
盛紘听完,笑了。
“王先生那个儿子,欠了多少赌债?”
“查清楚了,前前后后加起来,三千多两。”
“替他还了。”盛紘说,“別经咱们的手,找个乾净的渠道。”
齐秀才愣了愣:“老爷,这……这不就……”
盛紘摆摆手。
“不是现在。”他说,“先备著,等时机。”
齐秀才换了个身份。
他不再是盛紘府上的幕僚,姓齐,单名一个“远”字,自称是汴京齐家的远房,落第后游歷四方,如今到了扬州,想结交些同道中人。
这身份有真有假。他確实是落第举子,也確实姓齐。至於汴京齐家——那是个大族,旁支多得数不清,谁会去查?
他在扬州最大的文会上露了面,一首诗做得平平,可话里话外透著京城的气息。谁谁谁最近又升官了,谁谁谁家的公子娶了谁家的女儿,朝堂上最近在议什么事——说得头头是道。
扬州这些地方文人,哪见过这个?一个个围著他转,恨不得把他请回家供起来。
王先生有个老友在扬州,姓陈,也是个文人。陈先生听说汴京齐家来了个文人,就请他来家里喝酒。齐远去了,席间谈诗论画,相谈甚欢。陈先生问他认不认识王先生,齐远说,听说过,可惜无缘一见。
这话传到王先生耳朵里,就有了下文。
一个月后,齐远“恰好”路过汴京,“恰好”去拜访陈先生的老友,“恰好”遇见了王先生。
两人一见如故。
齐远不谈政事,只谈书画,谈诗词,谈各地风土人情。王先生那点戒心,慢慢就放下了。
“齐兄此番游歷,有何打算?”王先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