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像被人灌了一桶浆糊。
眼皮沉得很,像被人拿胶水粘住了。
他使劲睁了一下,又闭上了。
不对。
这个身体不是他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戒痕,是长期戴戒指又摘掉之后留下的印记。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很整齐,袖口有点磨毛了,但熨得很平。
脑子里,两股记忆像两条河,正在往一块儿匯。
一股是他的——赵明远,苏大强,陈屿、樊胜英、冯化成、盛紘、蒋鹏飞、李威、陈卓、江天昊。十辈子,十个不同的人,十段完全不同的人生。情感的部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走了,若隱若现的,越来越淡。但剩下的东西——知识、经验、技能、那些用了一辈子才学会的东西——全留下了,清清楚楚的,像刻在骨头上的字。
另一股是戚牧的。
原身的记忆涌进来的时候,他闭著眼睛,手指按在太阳穴上,使劲揉了揉。
画面一帧一帧的。
十年前在酒店当前台,给朱喆送花,被婉拒。
调到深圳做销售,娶了第一任老婆,生了个儿子,离了。
又是第二任,闹到公司,赔了一大笔钱,被调岗到上海。
母亲查出阿尔茨海默症,病情一天比一天重,保姆换了好几个。
然后是叶蓁蓁、方芷衡、朱喆、余初暉。
四张戒备的脸,八只警惕的眼睛。
原身把她们当对立面,认定她们在破坏自己的计划。
最后是何悯鸿。
原身记忆里的何悯鸿,是一张单纯到近乎愚蠢的脸。
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总带著一种不设防的天真。
她信他说的每一句话,信他的每一滴眼泪,信他编出来的每一个故事。
她跟父母吵翻了,跟22楼的姐妹决裂了,搬进了这间老破小的筒子楼,替他照顾他那个连自己儿子都不认得的母亲。
原身对这个女孩有过真心吗?
戚牧把记忆翻了好几遍,没找到答案。
原身对何悯鸿的感觉,说不上爱,也说不上不爱,更像是一种精確的计算——她听话,好控制,家境尚可,是个合適的免费保姆兼长期饭票。
仅此而已。
戚牧睁开眼睛。
客厅里的光线很差。
筒子楼的老式窗户外面装著防盗网,阳光从铁条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槓。
空气里有股味道——药味儿、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种甜腻的气息、还有厨房里隔夜的洗碗水没倒掉的酸味儿,全搅在一起。
墙角摆著一张护理床,床上躺著个老太太,头髮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能看见粉色的头皮。
她的眼睛睁著,盯著天花板,嘴巴一张一合的,在嘟囔什么听不清的东西。
嘴角有一点口水流下来,把枕头洇湿了一小块。
那是原身的母亲。
戚牧看著她,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爱,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是责任感?还是单纯觉得这个老人很可怜?他说不清。
但这辈子他叫戚牧,这个老人就是他妈。
厨房那边传来动静。
水龙头开著,哗哗的响。
然后是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咣咣的,节奏很急,像是在发泄什么情绪。
接著是抽泣——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但又忍不住。
戚牧站起来。
腿有点麻,他扶著沙发扶手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
然后他往厨房走,步子不快,皮鞋踩在地砖上,噠、噠、噠,每一下都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