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寄的卷子做完了吗?我又找了些复习资料,隨信寄去。有一本《高中数学习题集》不错,是我从数学系一个老教授那儿借来翻印的,里面的题有一定难度,但含金量很高,你慢慢啃,不懂的记下来写信问我。
另外:毕业时我去接你。“
他的笔顿了一顿,把“接你“两个字看了片刻,没改,继续往下写。
“好好准备,別背太重的包袱。考得上考不上都没有问题的。“
信写完了,他把信纸折成三折,装进牛皮纸信封,又把那本翻印的《数学习题集》连同新找的物理和化学卷子一块儿裹进油纸里,用绳子扎好。绳结打得很紧,勒出了一道深印子。
他把信放在桌上,走到窗口站了会儿。外头那两棵银杏树长得正好,树冠跟树冠挨在一起,分不清哪片叶子是哪棵树的。
信寄出去之后的第四天,中央新闻纪录片厂的人来了。
来的是一个摄製组,一共六个人。
导演姓赵,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说话带著北京土腔,嗓门大得能震玻璃。
他进门头一句话就把实验室所有人都逗乐了:“乖乖,这就是无刷电机的窝啊?我还以为得是个大工厂呢,就这么一层楼?“
“够用了。“刘光奇说。
“成,那就这儿拍。“
他们在清华拍了四天。
头一天拍黑板,刘光奇站在黑板前推导公式,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走,从电磁感应定律推到转子运动方程,一行一行往下摞,写的都是不涉及机密的。
赵导演让人把灯光打得很亮,黑板上的粉笔灰在光柱里飘成一片金色的雾。
拍到一半赵导演喊了卡,说粉笔声收得不够脆,让音响师把话筒搁到黑板框上再拍一遍。
第二天拍车间。
刘光奇蹲在电机样机前头调试控制板,手里拿著万用表和螺丝刀,冯晓光在旁边递工具,陈国安在车床上加工转子。
赵导演对这个场景特別满意,让摄像师从三个角度拍了半个多钟头,最后选了一个低机位,从下往上仰拍刘光奇调试电机的侧脸,背景是车床上溅出来的一串火星子。
“这画面好,有力量感。“赵导演蹲在监视器前头,叼著菸捲连嘬了好几口。
第三天拍银杏树。
不是刻意摆拍的。
刘光奇跟林子川、冯晓光、张志刚四个人从实验室出来,沿著专家楼前的小路慢慢走,边走边討论伺服电机后头的路怎么走。
赵导演在远处架了台摄影机,远远地拍了这组镜头,没用灯光,没喊停,就那么让他们走著聊著。
傍晚的光从西边斜打过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银杏树的影子也拉得老长,人和树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第四天是补拍和採访。
赵导演让刘光奇坐在实验室的窗前,对著镜头说几句话。
刘光奇想了想,说:“我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我只是赶上了个好的时代,一个肯让年轻人干活、肯让技术说话的时代。“
赵导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这段不剪,原话留著。“
片子收工那天,赵导演跟刘光奇握了握手,说片名叫《青年科学家刘光奇》,旁白第一句他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这是一个属於技术革新者的年代。“
刘光奇送走了摄製组,在实验室门口站了会儿。
天已经暗下来了,校园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铺在梧桐叶子上,像镀了一层薄铜。
他转身回了实验室,关上门。
他把记录本翻开,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伺服闭环成功,硅管替代完成,明天开始推进数控系统原型设计。“
钢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半秒,留下个芝麻大的墨点。
然后他合上本子,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