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老夫就不再叨扰贤侄歇息了。”
周显亦起身:
“侄儿送赦叔。”
一路送至院门,看著贾赦在小廝提灯指引下,步履轻快地消失在迴廊转角处,方才转身,缓步踱回灯火通明的正堂。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方才那场惊世骇俗提亲的余波,周显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深意,目光转向西偏厅的方向。
不久后,偏厅堂外夜色浓沉如墨泼,檐角冰锥静伏,廊下两盏素纱灯笼在穿堂风里摇曳不定,昏黄光晕碎在青砖地上。
小廝垂手趋步至西偏厅帘外,躬身低稟:
“珍大爷,公子请您过去敘话。”
贾珍正独自枯坐,闻声立时起身,指尖无意识捻著袖口紫羔风毛,面上焦灼混著希冀,忙不迭道:
“快引路。”
正堂內烛火煌煌,周显正静静等候,见贾珍裹著一身寒气匆匆入內,他抬了抬眼,唇角噙著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珍大哥是唯恐我这別院年前冷清,今日特意给我唱大戏来了。”
他声音不高,却似冰珠落玉盘。
贾珍脚步一顿,面上陡然涨红,愧色几乎要透出皮肉来。
他慌忙抢前两步,朝著周显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显兄弟这话,真叫我无地自容。”
贾珍抬起头,眼中交织著尷尬与急切。
“我绝没有这般心思!今日席间与赦叔爭执几句,也不过是……不过是因赦叔他们太过猜忌於我!”
“其实我与显兄弟你亲近,又碍著他们西府什么事儿了?”
“赦叔倚老卖老,未免太过霸道!”
他话语间带著几分无处发泄的憋闷。
周显轻轻摆了摆手,腕骨在宽袖下若隱若现:
“背后议论尊长,非晚辈所为。”
他目光沉静,掠过贾珍泛著油汗的额角。
“珍大哥夤夜冒寒前来,想必也不是为了专程与我说这番话吧。”
周显语气平淡,却似无形的界限,將贾珍满腹的牢骚堵了回去。
贾珍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被那目光洞穿,忙不迭点头:
“是,是哥哥我失言了,显兄弟莫怪。”
他搓了搓手,脸上堆砌起十二分的诚恳。
“其实今日前来叨扰,主要还是为之前那桩事,特意来向显兄弟致歉。”
“我教子无方,犬子无知,衝撞了贤弟,愚兄每每想起,心中实在愧疚难安。”
贾珍言辞恳切,姿態放得极低。
周显微闔眼帘,指尖在光滑的椅扶手上轻轻一点:
“事情都过去了,我亦不会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