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从县衙出来,日头正高,晒得地上的土都泛著白。
他在衙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头盘算著——周县令那边应下了,可递帖子的事还没著落。他一个村野里正,贸贸然去找监军,人家见不见还两说。得先找个中间人。
老七。
李恪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可老七在临关城,这一去一回,得小半天工夫。他抬头看了看日头——离天黑还有几个时辰,来得及。
他抬脚往临关城的方向走去。
临关城离永安县不远,走得快些,一个多时辰就能到。李恪这回没催动【踏风行】,就那么一步一步走,一边走一边想——想周县令那副急著跑路的嘴脸,想监军那张不冷不热的脸,想老七会不会帮忙。
走到临关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没有直接去找老七——老七住在北城,可北城那么大,上回是监军指的路,这回让他自己找,还真不一定找得著。他先去了城南。
徐记寿材铺。
那条偏僻的巷子还是老样子,门口掛著半旧的幡子,风吹日晒的,“徐记寿材”四个字已经模糊得快认不出来了。李恪推门进去的时候,徐掌柜正在柜檯后面拨算盘,噼里啪啦的珠子声响得清脆。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看见是李恪,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
“哟,小哥儿?”他把算盘放下,“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李恪走过去,在柜檯前站定。
“徐掌柜,”他说,“我想找老七。”
徐掌柜挑了挑眉。
“老七?找他干啥?”
“有事。”李恪说,“您知道他在哪儿不?”
徐掌柜盯著他看了半晌。
然后他嘆了口气。
“跟我来吧。”
他绕过柜檯,掀开后门的帘子,领著李恪穿过后院,从后门出去,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绕的,走到李恪都快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才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
徐掌柜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谁?”
“我。”徐掌柜说,“老七,有人找你。”
门开了。
老七站在门口,穿著一身短打,脸上带著几分疲惫。他看见李恪,愣了一下。
“李兄弟?”他皱起眉头,“你怎么来了?”
李恪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徐掌柜。徐掌柜摆摆手,转身走了。
老七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不大,收拾得倒还乾净。一张桌子,几条板凳,靠墙摆著一张床。老七让李恪坐下,给他倒了碗水。
“说吧,”他在对面坐下,“找我啥事?”
李恪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七哥,”他放下碗,“我想问您一件事。”
老七看著他。
“什么事?”
“赵家沟。”
老七的脸色变了。
就那么一瞬间,李恪看见他的眼神变了——变得警惕,变得戒备,变得……像是一扇门,在他面前猛地关上了。
“赵家沟咋了?”老七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那一夜,”李恪盯著他的眼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七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李恪,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收起来,收得乾乾净净,像一张白纸。
“赵家沟的人呢?”李恪问,“都去哪儿了?那山坡上那些碎骨,是谁的?”
老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水。
“李兄弟,”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事儿,你別问了。”
李恪皱起眉头。
“为啥?”
“不为啥。”老七放下碗,“就是別问了。”
“可那是一个村子的人。”李恪说,“三百多口,说没就没了。我亲眼看著那地方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那些碎骨……”
“李兄弟。”老七打断他。
他看著李恪,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头髮紧的东西。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说,“可我告诉你,这事儿,你问不得。问了,对谁都不好。”
李恪盯著他。
“七哥,您以前不是这样的。上回我问您镇邪司的事,您还跟我说了些。这回……”
“上回是上回。”老七又打断他,“这回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