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顺著鼻腔不断地肺叶里钻,同时混杂著陈旧血块发酵后的怪味。
这种味道在鲜血圣所被视为常態,编號十三没有动,或者说皮质束缚带紧紧缠绕他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
他右臂上那个还没结痂的烙印“13”,是他父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產,不是真名,是他卑贱身份的象徵,同样也是债务的象徵。
“別乱动,十三。如果乱动导致切口不平整,就卖不上价了。”
审计员的声音里,只有满满的疲惫。
他站在身旁,手里捏著一根只剩指甲盖大小的粉笔,那粉笔头沾著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留下来的。
审计员的眼神机械地在十三赤裸的胸膛上游走。
粗糙的粉笔摩擦著皮肤,发出令人难受的声响,那个叉號画得很歪,但刚好盖住了十三的心口,粉笔灰遗留在皮肤上激起一阵刺痒感。
“那颗肾臟......之前的报价单上是280spu。”十三的声音沙哑,这是长久没喝水的缘故。
他的舌尖下意识地顶了顶上顎,那里藏著一枚父亲给的旧世晶片,口腔里的异物感提醒他,这是最后的筹码。
审计员停下笔,第一次正眼看向这具待宰的牲畜,眼神里透著被打断工作的烦躁。
“那是上周的行情,现在北方霜原对热量过滤型肾臟的需求饱和了。而且你父亲的肾臟里全是硬化斑,没有其他作用,只能卖给地下的农场。那点钱连清洗手术台都不够。”
审计员隨即低下头,在写字板上那个代表“左眼”的选项旁边,重重打上一个勾。
“眼角膜还算完整,做个观测透镜应该不错。再加上你的肾臟,差不多刚够还掉债务。”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錶盘玻璃还算完整的机械錶。
“还有九分钟,麻醉剂很贵,所以我们会省掉这一步。”
“忍著点,產生的痛苦值如果能达到標准,或许能给你留个全尸。”
隔壁房间,高频振动的电锯声骤然停歇,取而代之的是重物落入金属盆的闷响,那是某种湿润、沉重的东西。
十三尝试著移动自己的身体,金属与皮肤的摩擦声被束缚带的皮质內衬所吞没,且束缚带刚好卡在关节无法发力的死角。
十三的肌肉尝试用力,但反馈回来的只有无力感。
他放弃了无效的挣扎,开始进行深呼吸。
空气中令人作呕的味道涌进胸腔,紧贴著胸口的听诊器隨著胸腔活动起伏。
“心率156,这是典型的应激反应,会导致肾上腺素分泌过量。”
审计员的声音从头顶位置传来,伴隨著听诊器金属的冰凉触感,那东西像一块死人的手指一样,在十三的胸膛上游走。
“深呼吸是没用的,这里的空气掺杂了安神喷雾,就是为了防止你们过度挣扎而破坏肌体。”
审计员用听诊器敲了敲他的胸膛,像是表达自己的不满,“放鬆点,收起自己可笑的求生欲吧。”
十三没有回应审计员的冷嘲,在刚才那次剧烈的深呼吸中,他感觉到自己左手手腕处的束缚带卡扣,在胸廓扩张带动肩膀微耸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咔噠声”。
这是机械结构磨损后產生的游离间隙。
审计员收回了听诊器,隨后掛在自己的脖子上。
“还有五分半。”审计员低头在表格上划掉了心臟检验的这一栏,“希望你的血型不要太稀有,不然配型又要花掉我半个小时的午休时间。”
他转身走向那辆满载手术器械的推车,背对著十三清点手术刀的数量。
十三没有看审计员的背影,那样只会引起对方的警觉。
他的视线垂落到满是血斑的水泥地上,那摊混合了不知名液体的水痕正倒映著头顶的光亮。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左手手腕那逼仄的空间里。
十三的手腕稍微转动了一些,达到了违背解剖学的角度,尺骨茎硬生生地挤压著锈蚀的內壁,皮肉成为了润滑剂。
他皱了皱眉头,將惨叫憋在喉咙里,不敢发出。
那个鬆动的卡扣就在小拇指根部下方两寸的位置,因为常年浸泡在血污当中,內部的弹簧结构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金属疲劳。
刚才那次深呼吸製造出的微小扩张,让这个早已老化的结构暴露出一瞬间的虚弱。
现在十三要做的就是通过缓慢的肌肉挪动与收缩,试图让这个虚弱点扩大成一个溃口。
“三號解剖刀两把,骨锯备用锯片......这锯片是不是有点钝了?”
审计员的声音隔著几步远的空气传来,伴隨著金属器械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
“採购部那群吃回扣的蛆虫,上次送来的那批锯片切个大腿骨都冒火星,差点把我的制服给烧了。”
审计员一边嘟囔著,一边用笔桿敲了敲推车边缘的金属扶手,发出“鐺、鐺”的迴响。
这声音掩盖了十三手腕处传来的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那是皮肤被蹭破的声音,也是卡扣弹簧被顶到临界点的声音。
十三的手部表皮被粗糙的铁锈抹去,露出了鲜红的真皮层,血渗了出来,迅速填补了金属与骨骼间的缝隙。
这种湿润同时还减小了摩擦係数,一个比较幸运的事情。
十三觉得自己的手还可以再转动一些,他的左手拇指极力向內弯曲,试图够到那个被锈跡卡住的锁舌。
指甲已经充血变成了紫黑色。但十三此时全身心去触碰那个该死的锁舌,只要它能回弹一格。
“这是干什么?”
审计员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不带任何感情,让十三的动作瞬时停止。
但十三没有把手缩回去,保持著那种彆扭的姿势,利用身体的阴影挡住手腕的细节。
“这把止血钳的血跡没有擦乾净,清洁工要换一个了。”
十三感觉心臟重重地撞击了一下胸腔,隨后又被强行按回那个该死的节奏里。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一阵沉重而富有韵律的脚步声。
那是液压义肢踩踏地面的声音,每一步都伴隨著伺服电机的嗡鸣和地面微弱的震颤。
空气里那股陈旧的血腥味似乎也隨著声音的临近而变得更加浓郁、更加新鲜。
房间的门被推开了,或者说是被身体撞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走廊的光线,那是一座由橡胶、肉体和钢铁堆砌而成的移动塔楼。
医生直接上前,用那只还没完全丧失人类特徵的左手捏住了十三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核桃。
这不是为了检查,只是为了单纯展示自己的力量。
十三没有躲闪,也没有发出呻吟的机会。
他的视线被迫抬高,直视那颗散发著红光的义眼,一圈圈收缩的光圈,像是对他进行深层扫描。
“咬合肌很紧,牙齿磨损严重......典型的营养不良加上精神紧张。”医生的声音浑浊,像是喉咙里卡了鱼刺般的咯咯声。
他的液压右臂正在他的控制下抬起,巨大的金属钳口带著伺服电机的嗡鸣,逐渐逼近十三的颈动脉。
巨大的液压义肢像一堵铁墙,切断了身后审计员的视线。
“张嘴,让我看看你的声带,是不是也像这身排骨一样没有油水可榨。”
医生粗暴地命令道,同时用那只金属巨手按住了十三的肩膀,试图固定住这件不安分的原材料。
巨大的压力瞬间遍布全身,十三感觉自己的肩膀像要脱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