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顺著门板滑坐在地,这里是b4与b5的连接通道,空气和外面相比带著一种陈旧的尘土味和机油味。
只有墙壁上那些应急指示灯產生的微弱萤光,勾勒出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楼梯的轮廓。
这是一个垂直的竖井,中间是空的,周围盘旋著无数圈鏤空的金属台阶,通向未知的地底深处。
他在黑暗中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的风箱,他摸了摸了空荡荡的腰间,那是曾经掛著开瞼器的地方。
现在他的手中只剩下那个腰包了。
“要燃尽了。”十三喃喃道。
十三短暂休息了数十秒,门外的撞击声停止了。紧接著是一阵细微的、密集的抓挠声。
是利爪在金属表面移动的声音,那两只猎犬蝠正在试图寻找通风口或者其他结构性的弱点。
更糟糕的是,在这个相对安静的楼梯间深处,在那幽深的下方,传来了一种有节奏的震动声。
“咚、咚、咚!”
十三轻嘆了一口气,“又来”。
他知道臟器辛迪加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
一种沉重的、液压驱动的脚步声。它正顺著楼梯向上爬上,每一步都让锈蚀的栏杆发出颤抖。
这是“重装清算人”的脚步,那个审计员显然做了更周全的安排。
上层被封死,下层有埋伏。
十三成了掉进陷阱的老鼠。
他的视线落在楼梯间的墙壁上,那里有一排用於检修电缆的嵌入式凹槽。
虽然狭窄,但勉强能容纳一个人侧身进入。
而凹槽內部悬掛著几根已经断裂但依然结实的承重缆绳。
它们垂向深井的中央,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径。
十三知道静等死路一条,这里没有任何藏身的地方。
他將那个沾满淤泥的腰包打开,取出其中的电池,將嘴中的晶片调整到上顎,强行將其固定在臼齿之间。
又將那块微型电池塞进左侧脸颊的內部。
在接下来剧烈运动中,这里是最稳固的保险箱。
唯一的风险是如果他在接下来的撞击中导致咬合肌失效,这块晶片可能会切断自己的舌头。
他將那根空掉的注射器扔掉,他的双手將空掉的腰包缠绕在自己的手掌上。粗糙的面料被勒紧,那几根用来固定的弹力带此刻变成了防止脱手的保险扣。
这是一只简易的防烫手套,或者是一层临时的真皮层。
下方的震动越来越近,那不仅仅是脚步声,还带著液压活塞驱动重型装甲发出的特有轰鸣。
十三跨过了护栏,没有让他犹豫的时间。
他伸出缠著腰包的手,抓住了那根从黑暗中垂落的承重缆绳。
这是一根直径约三公分的钢缆,表面覆盖著一层厚厚的油污和锈跡,它原本是用来调运重型机械部件的。
“老爸,在保佑我一次吧。”
说完后,他將脚从护栏上移开,失重感瞬间捕获了他,身体骤然下坠,他的手死死攥住钢缆,尼龙质的腰包与生锈的钢丝剧烈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滋~”
即使隔著一层尼龙织物,摩擦產生的高温依然在四秒后穿透了材料,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在十三的手掌中。
但他不能鬆手,不然就给清算者表演了个空中飞人。
风声在他耳边呼啸而过,黑暗的楼梯间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圈圈飞速上升的灰色螺旋。
然后看到了那个正在上行的东西。
楼梯上,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向上攀爬,穿著一套臃肿的、外掛著液压骨骼的重型防爆装甲,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站立的金属犀牛。
它手中的探照灯正在向上扫射,光束像一把利剑刺破了黑暗。
在那一瞬间,强光扫向了正在高速下坠的十三。
其头盔上亮起了红色的锁定指示灯,它抬起手中的高斯动能枪,强烈的电磁爆炸声响起。
但在它扣动扳机之前,十三已经掠过了这一层。
“砰......砰......”
两枚手指粗的长钉击中了他上方的墙壁,炸起了一片混凝土碎屑。
如果刚才慢半秒,那两枚钉子现在应该已经把他钉在墙上了。
滑行的速度在加快,手掌上的尼龙腰包已经被磨穿了,钢缆上的菌毯在摩擦中被剥离,变成了一团团粘稠的浆糊,混合著腰包融化的尼龙胶质,糊满了十三的双手。
这种噁心的润滑剂反而救了他的命,防止了摩擦產生的热量导致手部坏死。
底部越来越近,十三的运气不错。
底部不是地面,而是一片漆黑的水面,或者说是某种液態废料的积存池。
十三在最后关头用尽全力收紧了手臂,腰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撕裂声,彻底报废。
紧接著,缆绳到了尽头。
“噗通!”
没有优美的入水姿势,十三直接砸进了这片黑水中。
冷,冰冷,刺骨的冰冷。
这水带著一种近乎胶质的粘稠感,並且充满著腐败的氨气味。
巨大的衝击力让他差点晕了过去,但他死死地闭著气,任由自己的身体沉入这片恶臭的黑暗。
水面上方传来了光影的变化,那束探照灯的光柱打在水面上,却无法穿透这层厚重的油污。
接著是连续的几声枪响。
“咚、咚、咚!”
钢钉射入水池中,在十三身边划出一道道致命的气泡轨跡,然后无力地沉入淤泥中。
他在水下闭气,强忍著肺部的灼烧感,通过那短暂的视觉记忆,向著池边的方向游去。
左腿的伤在冷水的刺激下重新开始发作,但他现在的动作更多依赖於求生本能。
“哗啦!”
他的头破出水面,这里是b5层的底部,空气中瀰漫著比上层浓烈十倍的化学废气的味道。
四周依然是管道似的迷宫,但在水池一侧,有一个半坍塌的巨大涵洞,在勾引十三过去。
他浑身覆盖著黑色的油污,双手掌心一片血肉模糊,嘴里鼓鼓囊囊地含著他的全部家当。
但他暂时活下来了。
他的头顶上方,那个螺旋深井的顶端,隱约传来了数声愤怒的咆哮。
那是猎犬蝠终於撞开了天窗,却发现猎物已经消失在深渊中的无能狂怒。
而在更近的上方,那个重装清算人正在那栏杆边,沉默地注视著下方的水面。
它的探照灯在水面上来回扫射,似乎在评估是否值得为了一个可能已经淹死的资產而弄脏自己的装甲。
十三的脊背在剧烈的喘息中起伏,肺里面充斥著那种腐烂的味道。
他抬起双手,举到眼前,借著上方投射下来的微弱光晕。
这就是摩擦钢缆的代价,原本被那层战术腰包包裹的掌心皮肤已经完全消失了。
高温瞬间碳化了表皮与真皮层,露出了下面鲜红的肌肉纹理,部分组织呈现出煮熟的灰白色,边缘则是焦黑的坏死焦痂。
没有血流如注,高温在撕裂组织的同时,也帮他封闭了血管,帮他用这种方式止血。
十三觉得自己应该说声谢谢。
没有绷带,没有抗生素。
他將视线投向脚边的那片废液池,黑色的水面漂浮著一层五顏六色的油膜。
这是超级糟糕的消毒剂,也是目前唯一的冷凝液。
十三將那双还在冒著微热蒸汽的手,缓缓伸向了那堆黑色的淤泥。
他抓起一把混杂著某种发光菌丝和油污的泥浆,这种低温的液体在接触伤口的瞬间,引发了一阵触电般的神经反馈。
十三咧著嘴、紧咬著牙將这些污泥涂抹在焦烂的掌心上。
这层噁心的敷料能暂时帮忙隔绝空气,防止那几乎裸露的神经直接接触外界,也能帮忙降温。
这是在用感染的风险对冲疼痛带来的休克风险,很符合逻辑。
处理完双手,稍微调整一下嘴里含著的两个物件,刚才逃亡的时候稍微鬆动了。
上方也传来了新的动静。
重装清算人显然已经计算出了最佳路径,伴隨著液压系统的泄气声,一根带著滑鉤的金属缆绳从上方的埠处垂了下来。
那个庞大的金属犀牛显然打算像十三一样,进行一次更稳健的索降。
探照灯的光柱开始朝著这边移动,光斑在水面上跳动,寻找著有机体的反光。
“必须离开这里。”
十三心想,用手肘和膝盖支撑著自己的身体,钻进了那个半坍塌的涵洞。
涵洞內部比外面更加狭窄。
墙壁上原本的水泥层已经剥落,露出了下面的钢筋骨架,像是一排排肋骨。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甲烷味,意味著这里通风不良,且有著大量有机物正在大量发酵。
墙壁上生长著一种淡绿色的苔蘚,发出微弱的冷光,足以让他看清脚下的路,以及路上那些白色的障碍物。
那是骨头。
不是人类的,或者说,不完全是人类的。
有的头骨上存在著第三个眼眶,有的肋骨呈现出明显的金属光泽,有的腿骨发生了螺旋状的畸变。
这是“畸变体”的乱葬岗。
十三小心翼翼地绕过了一根横在路中间的、晶体化的大腿骨。他的左脚拖在地上產生著噪音。
“滴答......滴答......”
前方传来了微弱的滴水声,很有节奏感,不像是自然水的低落,更像是某种机械装置中冷凝水的排放。
在滴水声的间隙,他还捕捉到了一种更低沉的声音。
“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