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过去了,或许是消炎药帮助免疫系统打贏了保卫战,十三的体温开始下降,呼吸声变得平缓下来。
孩子停下了打磨匕首的动作,站起身走到十三身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个大傢伙没有受伤的那条腿。
但是十三没有反应。
退烧后,身体的疲惫感接管了大脑,彻底陷入了深度睡眠中。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十三的意识重新连接,但是先上线的不是视觉,而是过载的听觉系统。
“嗡——”
这次高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是十三引起了神明的关注,或是肉体发生了不知名的变异。
听觉系统不仅完成了修復,还出现了一些变化。
十三能听到水滴撞击塑料桶的闷响、远处管道內气体流动的嘶鸣、以及几米外那个孩子每一次吞咽口水时喉咙的摩擦声。
声音在他的耳朵里有了质感,听到的距离更远,听觉触发变得更灵敏。
十三睁开眼,没有发出声音,他每一次呼吸產生的肺部扩张,都引发了肋骨骨折的疼痛。
“......你要是再不醒,我就打算把你推出去堵门缝了。”
那个孩子稚嫩的声音传播过来,孩子拿著一副发光的涂鸦地图说道。
十三撑起上半身,一瞬间的眩晕感让他不得不重新靠回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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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脚那种被金属管强制固定的痛觉已经被身体適应。
“你睡了大概八个小时。”
孩子转过身,不满说道。
同时用手指了指外面。
“这地方不能待太久了。”他嘴里念叨著。
“外面的毒气已经散了,但那些长腿的清洁工肯定在附近转悠,要是被他们闻到你身上的味道。咱们都得成为花盆里的废料。”
十三看清了那个孩子,眼里布满了血丝,充满著疲惫和长时间警觉后的亢奋。
这个孩子已经释放了自己的善意。
孩子走到墙边,从一堆杂物里踢过来一双勉强能凑合穿的旧靴子,虽然尺码偏大,但总比赤裸著强。
“你能走吗?”
十三点点头,抓起那只靴子,皱著眉头將那只肿胀的左脚和钢管塞进了靴子。
偏大的鞋码刚好容纳下。
这个过程伴隨著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闷哼,额头上又出现了新的冷汗。
他扶著墙壁,身体因为睡眠恢復了些力量。
虽然有些摇晃,但是还是站住了。
孩子看著他,嘴角扯动了一下。
“要是不能走,我就把你留在这儿当诱饵。”
他嘴里说完,伴隨著一声轻哼。
身体转过身,开始收拾他的百宝袋,螺丝刀、萤光液、几根废弃的导线,所有能带走的资源都被他熟练地打包。
“目標在下面。”
孩子拿出那副萤光的涂鸦地图,用指甲在其中一个发光的符號上狠狠划了一道。
“那是排污口,那些铁皮罐头不会去那儿,因为那里全是屎和烂泥。”
他的手指又点了点地图中央一个画著很多眼睛符號的区域,“但我们要先穿过这里,孵化场。”
孩子回头看了十三一眼,眼神里透著一种恐惧的光芒。
“那里以前是养这些怪物的育儿室,现在?没人知道里面有什么,反正只要不是死人,都喜欢往那里钻。”
他把打包好的破布袋往背上一甩,手里紧紧握著那把螺丝刀匕首,走到了封闭洞口的机关旁。
“跟紧点,大个子。你要是掉队了,我可不会回头。”
隨著机关拉动,金属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上升,一股冷风瞬间涌入了这个温暖的夹层。
孩子像只灵活的老鼠一样钻了出去,不需要等十三的回应。
前面那个孩子的形状虽然在黑暗中模糊不清,但十三能听到声音,橡胶鞋底与金属板摩擦出的沙沙声、掛在腰间的螺丝刀匕首在移动时触碰布料的声音。
孩子移动地很快,在很多个岔路口精准做出选择。
十三紧隨其后,他的左脚虽然在落地时会產生痛感,但他恢復了逃亡时的状態,无视了这些痛感,紧跟在孩子身后。
“活著。”
三十分钟。
他们穿过了一条布满滑腻菌毯的主管道,那是某种巨型软体生物曾经爬行留下的分泌物。
孩子的脚步变得很轻盈,儘量减少接触面积。
接著是一段向下的螺旋检修梯,孩子像猿猴一样滑了下去,十三只能快速往下走去。
二人之间没有交流,纯靠微弱的默契来前行。
一直等到前方的气流发生了变化。
那种沉闷的、带著铁锈味的死空气开始流动,夹在著一股腥臭味,这是大量生物组织在温热潮湿环境下发酵的味道。
孩子停了下来。
他在一片相对宽阔的枢纽处蹲下,他慢慢抬起右手,掌心向后,做了一个极其缓慢的下压动作。
停!
十三在距离他三步的地方停住。
那个孩子凑在布满冷凝水的管壁上,他在听著细微的声音。
实际上十三听著比他更清楚,前方的黑暗中,充斥著一种毛骨悚然的热闹。
无数微小的蠕动声,甲壳在粘液中互相摩擦的咔噠声,还有沉重的呼吸声。
孩子的耳朵还贴在管壁上,似乎在想著通过的方案。
一会慢慢直起腰,从百宝袋里掏出一小瓶暗红色的液体,打开瓶盖后闻起来像是腐烂的鱼內臟。
他开始往自己身上涂抹这种液体,动作迅速。
涂完自己后,把瓶子向后递了递。
十三接过瓶子后,屏住呼吸,將粘稠的物质倒在掌心。
像是握住了一团被捣碎的水蛭尸体。
十三没有犹豫,將那团暗红色的物质涂抹在脖子、腋下这些容易散发气味的区域。
液体带来了极其微弱的刺痛感。
孩子打量了十三一下,確认没有问题后,收起空瓶,將身体蜷缩成最小的形態,无声地滑入前方的黑暗中。
十三紧隨其后,一跨过那道由断裂钢筋和硬化后的菌丝构成的分界线,物理法则仿佛发生了变化。
这里的空气变成了一种悬浮著高浓度孢子与微尘的胶体。
每一次呼吸,面具的过滤系统都处於崩溃的边缘。
同时十三的听觉系统被海量的信息淹没。
左侧三米处的培养槽废墟下,某种甲壳类生物正在用锯齿状口器刮擦骨头,那种“卡拉~卡拉”的震动传导耳膜中。
头顶上方,那些垂掛下来的肉质管道內部,有著流体蠕动的声音,像是无数条蛇在交媾。
更深处有著巨大的、低频的心跳声反覆。
整个地方隨著心跳律动。
现在十三无法掌握自己的听觉系统。
他强行扭了一把自己的伤处,用更强烈的疼痛屏蔽耳膜的刺痛。
然后紧跟前方孩子的步伐,避开地上那些看似像水洼,实则为强酸消化液的陷阱。
也绕开了一些等待猎物上鉤的触鬚。
突然,孩子停下了脚步。
十三也在其身后两步站住,连呼吸都被强制捂住口鼻暂停。
在他们前方五米处,一个巨大的阴影横亘在必经之路上,那是一团由废弃工业管道和增生的血肉组织纠缠在一起的路障。
这就是十三听到巨大的心跳声的来源。
孩子缓缓转过头,那双適应黑暗的眼睛缩成真空大小,里面闪烁著恐惧。
他没有说话,只是做出了一个极其缓慢的姿势,指向旁边一条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维修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