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帮著医生收拾好东西,抱起金属箱。
手指夹起那根废弃的肋骨,没有丝毫犹豫,將他扔去左侧那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岔路。
“哐当。”
骨头撞击在金属墙壁上的声音並不大,但医生被这一声依然嚇得哆嗦了一下。
“败家玩意儿。”
医生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从地上站起。
隨著二人走到图纸上標註的废弃运输井。
这是一条由金属梯连接的通道,不知道通向哪里?
十三示意医生先上,自己拿著金属箱在身后跟隨。
医生没有抱怨,慢慢向上爬动,十三跟在身后。
梯子顶端连接著一个半悬空的平台,医生先一步翻了上去,十三紧隨其后。
医生將金属箱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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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图纸上没有记录的地方。
四周的墙壁上覆盖著厚厚的隔音棉,虽然已经腐烂发黑,但依然能看出是旧时代的工业產物。
空气中是一种乾燥的、混合著灰尘的味道,很有生活气息。
十三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向下看了一眼。发现井道底部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了几十双蓝色的眼睛,但是不敢踏上生锈的阶梯。
医生的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四周,“下面的东西上不来,它们在害怕。”
他拍了拍那个有凹陷的金属箱,確认锁扣依然禁闭,自己的家產还安全后,才稍微鬆了一口气。
十三转过身,看著前方。
在这条维修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特殊的、巨大的防爆门。
门上涂著醒目的黄黑色条纹表现著禁止入內的意思。
中间用已经剥落的红色油漆写著一行不仅属於旧时代,也属於当今圣域的警告標语。
【警告:声学禁区,禁止发声】
在那行標语下方,还有一个更小的、几乎被灰尘掩盖的手写符號。
那是一个倒置的沙漏,和多臂修补者一只手拿著沙漏的一样。
“那个瞎子......果然异化序列的人不简单!”医生盯著那个符號,仔细思考后说道,“十三,这里就是那个坐標指的地方。”
医生隨后喃喃道:“神的指示吗?”
十三走到门前,这扇门没有电子锁,只有一个沉重的机械转盘。
转盘的轴承上没有锈跡,反而涂著一层新鲜的、黑色的油脂,十三凑近闻了闻,发现和多臂修补者那里的焚香味道如出一辙。
“那个盲人来过。”
“而且是最近,这可能是它为什么出现在管道里的原因。”
十三低声说道,手指沾了沾一点油脂,搓了搓。
医生凑了过来,脸色显得阴晴不定,“果然那个瞎子来过。”
“打开它。”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再引来什么东西,“不管里面是什么。只要不在铁律机关的地图上,就是我们的活路。”
十三握住了转盘,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用力。
“咔噠——咔噠——”
十三转了很多圈,隨著一声声精密的、齿轮咬合的轻响,防爆门缓缓向內打开,露出了一条漆黑的走廊。
二人走进走廊的瞬间,一切声音消失了,就连二人自身的呼吸声也听不到了。
二人严格遵守门口的標语。
十三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了几个简短的战术手势,“跟上”、“警戒”。
医生试图从这片绝对的寂静中捕捉到一些可疑的、可以被分析的动静。他吞咽了一口口水,但没有发出任何吞咽声。
这种感官反馈的缺失让他显得有些神经质地抓紧了自己的衣服。
医生將金属箱紧紧抱在怀里,爭取不让它发出声音
十三伸出手,之间触碰到了那层覆盖在墙体表面的材料。
一种多孔结构的聚合物,触感乾燥且粗糙,像一块石化的海绵,又像是昆虫的复眼结构。
手指按压下去没有任何回弹,也没有摩擦声出现,所有的动能和声音在接触的瞬间都被这种材料吸收了。
十三收回手指,自从进入这个走廊,这里的寂静让习惯在噪音中生存的他而言,过於不適。
医生也完成了对这种材料的探索,二人沿著这条笔直的走廊向前探索。
每隔十米,走廊就会出现一个九十度的直角转弯,这显然是为了阻断声波的直线传播而设计的物理结构。
医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手里的手电筒成为了唯一的光源,但这道光只能穿透不到五十厘米的黑暗。
医生从口袋里拿出隨身携带的盖革计数器,发现这里的辐射值低得令人髮指,甚至远低於遗弃之岛的標准辐射值。
在这座岛屿上,不应该存在这种纯净的地方。
除非这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人为製造的物理真空。
医生停下了脚步,猛地拉了下十三的袖子。
发现医生举著一个分析仪的屏幕,上面的扫描图显示,墙壁上的那些黑色海绵体並非死物。
它们含有微量的生命特徵。
它们根本不是十三下意识认为的工业吸音棉,而是经过了一种特殊防腐和固化处理的生物,被铺设在墙壁上作为吞噬声音的过滤器。
在他们刚刚经过的路段,那些原本灰暗的生物读数,因为二人的体温和呼吸带来的微弱扰动,正在缓慢变成一种活跃的红色。
十三感觉那些原本静止的黑色孔洞似乎在微微收缩,就像是无数只睁开的眼睛。
没有声音传来,只有第六感的预警。
十三迅速打出手势,“加速。”
现在不是探索的时候,他们转过了数个九十度拐角,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但手电筒的光线依然被压在一个极低的区域。
走廊尽头连接著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穹顶大厅。
一个舞台厅状的大厅。
大厅的中央,悬浮著一个巨大的、黑色的球体。
它没有任何支撑结构,就那样静静地停在半空中,表面覆盖著和墙壁一样的黑色海绵体,但更加紧密,甚至有著规律的律动。
在那个黑色球体下方,有一圈复杂的控制台,上面布满了旧时代的仪錶盘和拉杆。
而在控制台前,背对著他们,坐著一个身影。
那个人穿著一件陈旧的燕尾服,背影佝僂,像一尊风乾的雕像。
他的手里拿著一根指挥棒,保持著一个即將挥下的姿势,凝固在时间的长河里。
那个身影的周围,地面上散落著十几具尸体。
如果不去看那些尸体脸上极度扭曲的表情,单看他们的姿势,就像是在聆听一场至高无上的音乐会后安详睡去。
隨著手电筒的光线扫过,二人看到,所有尸体的耳孔处,都流出了两道早已乾涸发黑的血跡。
他们的耳膜,乃至整个內耳结构,都在死前的一瞬间被某种力量彻底摧毁了。
手电筒的光束继续移动,扫过了那个背影。
就在光线触及的瞬间,那个原本凝固的指挥棒,轻轻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出现,但十三感觉自己的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
那个背影没有转身,但他的指挥棒开始有节奏地挥动。
黑色的球体也跟隨指挥棒的挥动產生了微微的颤抖。
十三意识到是手电筒的光线让它醒来,他一把抓过医生手中的手电筒,將其关闭。
空间又恢復为黑暗。
十三抓住医生那个脆弱的肩膀,按照遗留的视野记忆,將医生塞进了控制台下方的阴影里。
医生的身体正在颤抖,这是对上位捕食者的恐惧反应。
“......该死。”老人嘴唇在黑暗中快速开合,十三听不到声音,也看不到口型,“这个乾尸......正在向视觉神经植入干涉意识。”
十三不知道医生的反应,背靠著冰冷的金属柜板,紧紧闭著眼睛。
依然能感觉到那个站在大厅中央的东西所散发出的存在感,皮肤的汗毛全部起立,表达对捕食者的尊重。
“这又是什么东西。”十三心想,短短的时间,先是多臂的人,又是这么嚇人的东西。
周围的温度开始逐步升高,某种热源正在呈指数级功率输出热量。
空气中的水分快速被蒸发,十三感觉自己脖子上的项圈开始变得炙热。
十三知道躲藏没用了,伸出手在医生身上戳了戳,示意他跟著自己走。
阶梯状的观眾席围绕著大厅中央呈环状分布,那些黑色的吸音材料不仅覆盖了墙壁,也覆盖了每一级台阶。
散落在地上的十几具尸体大多集中舞台的前排区域,显然他们曾经试图接近那个球体,或者在那个位置因为某种原因发出了声音。
外围,必须走最外围。
那里距离球体最远,而且堆积著一些类似破烂风箱和巨大铜管的乐器残骸,可以作为视线遮蔽物。
十三鬆开了抓住医生的手,改为抓住他衣服的后领。
这是为了防止医生再做出任何的愚蠢举动,比如试图用仪器去扫描那个球体之前,能第一时间通过武力手段让他休克。
他慢慢迈出了第一步,那层黑色的菌毯比想像中更厚,像是踩在一块腐烂的肉上。
十三调整了重心,利用脚踝的力量將压力均匀分散,避免任何被捕捉到的变化。
一步、两步、三步。
他们像两只小田鼠,悄悄绕行。
绕行到观眾席的三点钟方向时,一个意外的障碍物出现在必经之路上。
那是一具趴在过道上的尸体,与其他乾尸不同。这具尸体穿著更加现代,甚至说更为圣域化。
他穿著一件白色实验袍,背上背著一个巨大的、像是某种声波採集器的金属罐。
最致命的是,他的右手还死死抓著一根横在路中间的绊索,绊索连接著墙壁上一排铜铃。
这是一个死在陷阱上的前人。
十三停下脚步,左手猛地提了一下医生的衣领,示意他注意地面。
医生瞪大眼睛,注意到了那根绊索。同时认出了那具尸体的身份,那个巨大的金属罐上印著一个模糊的logo:审计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