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乏味而沉默,像是一场在深海万米之下进行的无声数学考试。
昏暗的房间里,发霉的墙皮在微弱的檯灯光晕下投射出狰狞的阴影,仿佛某种不可名状的怪物正在窥视。空气中只有钢笔尖划过粗糙草稿纸的沙沙声,每一次摩擦都像是命运的倒计时。
顾桥没有触碰男人的手臂。他只是坐在那张摇晃的木桌前,在一张泛黄的、带有陈年咖啡渍的纸上疯狂演算。他的瞳孔微缩,眼底深处那绿色的数据流正以惊人的速度刷新,仿佛有一台超级计算机正在他的颅骨內超频运转,散发出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高热。
密密麻麻的公式像黑色的蚁群,正在重新定义现实。
**【目標对象:右臂(碳基生物组织)】**
**【物质构成:蛋白质纤维、钙质骨骼、水分子、微量元素】**
**【异常状態:液固混合態(分子键合力失效,电子云重叠异常)】**
**【执行操作:强制重塑分子间作用力·范德华力常数校准】**
**【算力源:双核並联(客户前额叶皮层+宿主海马体)】**
汗水顺著顾桥的苍白的额角滑落,滴在草稿纸边缘,瞬间晕开了一个墨点。但他连眨眼都没有,呼吸被控制在一种极度平缓的节奏中。因为他知道,只要哪怕算错一个小数点,或者写错一个符號,对面这个男人的整条手臂就不会是復原,而是直接坍缩成一颗高密度的肉球,或者炸成一团血雾。
在这个“坏道”丛生的世界,物理公式不再是温和的真理,而是上了膛的枪。
“忍著点。”顾桥低声说道,手中的笔尖几乎划破纸张,力透纸背。
隨著他写下最后那个代表波长的希腊字母“λ”,对面那个一直咬牙坚持、浑身颤抖的男人突然身体猛地一震。
“呃——!”
男人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促且怪异的抽噎。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因为肉体疼痛,更像是一种灵魂被生生抽离一丝后的空虚感。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焦距,变得灰暗而茫然,仿佛大脑的一块存储扇区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挖走,留下了一个无法填补的黑洞。
与此同时,奇蹟发生了。
那一坨正在缓慢流淌、滴落的粉红色烂肉突然停止了运动。就像是录像带被按下了倒放键,那些滴落在地板上的组织液违背重力地回流,像是有生命的虫子一样钻回伤口。
肌肉纤维在微观层面重新寻找彼此的断点,疯狂聚合、缠绕;皮肤上的褶皱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抚平;原本软塌塌的骨骼重新排列组合,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重归坚硬。
仅仅三秒。
那条怪异恐怖的流体手臂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完好如初、甚至连汗毛孔都清晰可见的健康手臂。除了皮肤因为缺乏血色而略显苍白外,看不出任何曾经融化过的痕跡。
死寂持续了两秒。
“好……好了?”男人难以置信地举起右手,尝试著抓握了一下五指。关节灵活,力量充沛。
“真的好了!真的好了!”他激动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看著自己的手,就像看著稀世珍宝,那种失而復得的狂喜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顾桥並没有回应这份喜悦。他颓然放下笔,像是刚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
他迅速从那个铅盒里取出一支**“逻辑锚定液”**——那其实是高浓度葡萄糖、肾上腺素和一种特殊神经镇定剂的混合物。他熟练地单手弹开针帽,甚至没有消毒,直接扎进了自己脖颈侧面的颈动脉。
呲。
隨著冰凉的液体被推入血管,那种大脑深处仿佛被烙铁烫过的过载烧灼感终於被冲淡了一些。顾桥长出了一口气,眼底的数据流逐渐隱没,那种即將过热死机的眩晕感慢慢消退。
“交易完成,你可以走了。”顾桥的声音疲惫不堪,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男人兴奋地抓起空了的铅盒,连声道谢,甚至想给顾桥跪下磕个头。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轻快得像个孩子,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刚失去了什么。
然而,就在他的手搭在冰冷的铁门把手上时,动作突然停住了。
那种停顿非常突兀,就像是发条玩具突然断了弦。
男人僵硬地站在那里,背影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古怪。他愣愣地看著满是锈跡的铁门,眉头死死锁在一起,仿佛在拼命回忆什么极度重要、却又像流沙一样抓不住的事情。
“那个……”
男人慢慢回过头,眼神中透著一种令人心悸的迷茫与恐慌,“顾先生,我是……怎么来的?”
顾桥正在整理草稿纸的手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问:“不记得了?”
“不……我不光是不记得路。”男人有些语无伦次,手指在空气中比划著名,语气越来越焦急,“我是说,我原本打算治好手之后,是要回家给谁做饭来著?我记得……我出门前,好像答应了谁要带好吃的回去……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了!”
顾桥沉默了。他抬起头,透过厚重的镜片看著男人。那种眼神没有医生该有的怜悯,也没有高位者的嘲讽,只有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冷漠。
“这是等价交换。”顾桥缓缓说道,“为了修復这三点五公斤的生物组织,你需要支付大约四兆字节的记忆空间作为算力燃料。根据隨机刪除原则,这部分数据可能正好是你关於『家庭关係』的扇区。”
“家庭……关係?”
男人张大了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比刚才手臂融化时还要难看。
“那……那是我老婆吗?还是我女儿?还是我妈?”男人开始颤抖,眼泪毫无徵兆地夺眶而出,“我记得我很爱她……那种感觉还在心里,热乎乎的,但我不知道她是谁了!我想不起她的脸了!我想不起她的名字了!”
男人跪在地上,捂著头嚎啕大哭。
那种痛苦比刚才肉体损伤更剧烈、更绝望。因为肉体的伤残尚可修补,但记忆的空洞意味著灵魂的残缺。他为了保住一只手,弄丟了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的痕跡。
顾桥没有去扶,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在这个物理法则崩坏的世界,这就是生存的税金。每个人都在支付,包括他自己。
几分钟后,男人失魂落魄地走了。他拥有了健全的手臂,却像个丟了魂的行尸走肉,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
顾桥关上门,重新反锁。他拿起桌上那本《高中物理必修二》,指尖轻轻抚过封面上“人民教育出版社”几个烫金大字,眼神终於流露出一丝温柔。
“f=ma。真是简洁而美丽的公式。”他低声喃喃自语。
然而,这份寧静仅仅持续了不到半分钟。
顾桥的耳朵突然动了动。作为长期处於高算力状態的大脑,他的五感比常人敏锐得多,能捕捉到极其细微的震动。
咚、咚、咚。
楼道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那是制式战术靴踩踏混凝土的独特声响,急促,有序,且毫不掩饰恶意。
紧接著,是金属拉栓上膛的清脆声音。
咔嚓。
“黑吃黑么。”顾桥嘆了口气,將那本物理书小心地塞进怀里的內兜,贴著心臟放好。
这就是废土的规则。能“修改现实”的医生本身就是一块行走的唐僧肉,是被各方势力覬覦的资源。那个男人刚才挥舞著健康的右手走出去,就是最好的活体gg,也是最坏的诱饵。
轰——!
一声巨响,脆弱的防盗门甚至没能坚持一秒,就被定向爆破炸开。火光与浓烟瞬间充斥了狭小的房间,衝击波震碎了窗户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