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区。工业坟场。
当黑列车k-四零四终於在一声令人牙酸的剎车声中停稳时,顾桥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都在这巨大的惯性下颤抖。
车门打开的瞬间,没有新鲜空气,只有一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那是燃烧不充分的煤渣、生锈的金属氧化物以及高浓度酸雨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就是废土文明的体味。
顾桥拉起还在迷糊的零,第一个走下了车厢。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巨兽骨架般的露天站台。
天空不再是漆黑的,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態的墨绿色。厚重的辐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抬手就能触碰到那些翻滚的毒气。
无数根巨大的黑色烟囱像墓碑一样耸立在荒原之上,日夜不停地喷吐著黑烟,將这个世界染得更加骯脏。
“咳咳……”
身后的倖存者们陆续下车,一个个都被这糟糕的空气呛得直咳嗽。
那个光头壮汉摸著脖子上还没结痂的伤口,脸色苍白;试管男则是一脸阴沉,用那只完好的左手紧紧护著胸口,眼神闪烁不定。
站台上,並不是空无一人。
一队全副武装的僱佣兵早已等候多时。他们穿著统一的黑色外骨骼装甲,胸口印著一个巨大的齿轮標誌——那是第三区霸主“铁男爵”的徽章。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极其魁梧的男人。
他的左半边身体完全被粗糙的机械义肢替代,那只巨大的机械左臂上並没有安装手掌,而是焊接了一把巨大的液压钳,钳口上还沾著不知是机油还是血跡的黑色污渍。
此人正是铁男爵麾下的头號打手,绰號“液压钳”。
“一共五个人?”
液压钳那只独眼冷冷地扫过这群看起来像难民一样的倖存者,语气中充满了不屑,“加上两个半残废(指壮汉和试管男),还有个拖油瓶的小丫头?”
他吐了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沫,“第七区的『精英』就这水平?看来这次修炉子的任务又要黄了。”
“有没有水平,不是靠嘴说的。”
试管男即使受了伤,那股阴狠的劲头还在。他冷笑一声,“让我们见男爵,否则……”
“否则怎样?”
液压钳狞笑一声,巨大的机械臂猛地抬起,液压杆发出嗡嗡的驱动声,“在这里,只有我有资格说话。”
他指了指站台旁边。
那里堆放著一座像小山一样的废铁堆。
那是几辆报废的主战坦克残骸,加上数不清的工字钢樑,经过长时间的酸雨腐蚀,已经彻底锈死咬合在一起。目测重量至少在五吨以上。
这堆废铁正好堵住了一个黑漆漆的地下入口。
“男爵只要精英。废物,没资格进三区核心层。”
液压钳的声音如同雷鸣,“十分钟內,谁能把这堆废铁移开,露出下面的入口,谁就能拿钱干活。移不开的,原路滚回车上去。”
这是一道赤裸裸的下马威。
这种重量,別说是普通人,就算是低级的力量系变异者也推不动。而且这些金属已经锈死在一起,想要搬开,不仅要力气,还得把它们拆解。
光头壮汉试著推了一下,那堆废铁纹丝不动,反倒把他累得气喘吁吁。
试管男咬了咬牙,掏出一瓶绿色的备用酸液泼了上去。
滋滋滋——
酸液虽然腐蚀性极强,但也仅仅是在表层的钢板上溶出了几个洞。对於这几吨重的庞然大物来说,这点酸液就像是给大象挠痒痒。
“没用的。”试管男脸色难看,“除非有重型工程机械,或者高爆炸药,否则这东西根本弄不走。”
“那就是没本事嘍?”
液压钳嘲弄地看著他们,“那就滚吧。三区不养閒人。”
就在所有人都面露难色的时候,顾桥牵著零,慢慢走了出来。
他没有去看那堆废铁,而是抬头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又用脚踩了踩地面。
“这不是力气的问题。”顾桥淡淡地说。
他走到那座废铁山前,甚至没有伸手去推,只是像个逛博物馆的游客一样,绕著它走了一圈。
时不时伸出手指,在那些生锈的钢板上轻轻敲击两下,然后侧过头,似乎在倾听什么。
“你在干什么?给这堆废铁做按摩吗?”液压钳被顾桥这不紧不慢的態度激怒了,“还是在跳大神?”
“我在找它的频率。”
顾桥停下脚步。
他站在了废铁堆的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这里有一根斜插出来的、只有手指粗细的钢筋,看起来摇摇欲坠,似乎隨时会断掉。
“任何物体,无论多么庞大、坚固,都有它的固有频率(natural frequency)。”
顾桥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课,“只要找到这个频率,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力量,只要施加得恰到好处,也能引发毁灭性的后果。”
这叫**共振(resonance)**。
歷史上,一队士兵迈著整齐的步伐过桥,结果震塌了一座大桥;一阵微风吹过,让塔科马海峡大桥剧烈扭动直至崩塌。
这都是物理学的魔术。
而在顾桥的眼中,这堆看似浑然一体的废铁山,其实充满了肉眼看不见的结构缺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