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窿之上,彤云化作赤浪,天光悽厉如血。
四野八荒响起阵阵沉闷的震响,似有什么巨物在地底深处辗转翻覆。
隨著那赤红火柱轰然破碎,四散飞溅,洞天中光影错乱,明灭不定,显然这方小天地已是根基大动,摇摇欲坠。
白衣的女子负手立於焦黑废墟之上,身后是那座已然崩塌大半的玄铁高台。她仰首望著头顶那片疯狂翻涌的赤色天幕,眸中倒映著漫天流火。
庆弗渊低头浮在她身侧,虽然已能视物,却也不敢抬头注视眼前之人。
“自正始既辟,两仪肇分。”长汐忽然感慨道,“便有大圣高真,或上配辰宿,或下藏洞天。”
“於是有灵宫祕府,玉宇金台,或结气所成,凝云虚构。或瑶池翠沼,流注於四隅。或珠树琼林,扶疏於其上。“
她语声忽转低沉,似有所感,悵然嘆道:“然时移世易,纵灵跡洞业,高深迈古,而弃世往矣,其若之何?“
长汐收回远眺的目光,身后玄铁高台轰然崩解,烟尘冲天而起,她却视若无睹,只淡淡道:“这方洞天原已残缺……”
“轰隆——!”
巨大的轰鸣声吞没了她的后半句话,待烟尘稍散,那清冷的声音才再次穿透轰鸣传来:“……既然金性旁落,顷刻之间便当彻底落下。”
言及此处,她唇边竟浮起一丝笑意,戏謔道:“只是此刻贸然出去,恐怕也难得清净。长怀山机关算尽、苦心布此死局,所图者不外这枚金性。那几位真人想来正持著宝物,候在洞天门户之外,只待你这容器自行送上门去。“
“不知庆道友作何打算?”
庆弗渊闻言,那金碧繚绕的面庞下,竟泛起一阵难言的苦涩。
他自幼顛沛流离,踏上修行后更是血雨腥风中一路挣扎,绝非不諳世事的稚子,对这位大人的心思早已有所揣度。
现下虽已脱胎换骨,可往昔的养育之恩、授业之德,终究在心中纠缠,令他明知族中视己为弃子,亦难生出恨意。
於是只听得一阵金铁交鸣之声,这尊威严赫赫的籙神推金山倒玉柱,再次重重跪倒在焦黑的废墟之中,朝著面前的白衣女子叩首不起。
“大人明鑑……“
庆弗渊声音低哑,发自肺腑道:“弗渊本是乡野乞儿,蒙庆氏收留,长怀传法,真人教导,方有今日修行。”
“虽早知族中將我推入此局,无非覬覦宝物,並无成就之意,待我如芻狗牺牲,然弗渊多年以来,受族中供养,修为、法器皆长怀所赐,倘若要反手相向行那不忍言之事,令长怀千载基业毁於一旦……弗渊……实在不忍。”
言毕,这籙神便伏首不起,不再言语。
然而长汐却似早有预料,並未动怒,只是轻嘆一声,隨后便诵道:
“白雪黄芽三际会,金乌玉兔两飞奔。
任从愚浊人空灭,依旧清虚道固存。”
这一偈颂念罢,她低下头,看向那跪在废墟中的庆弗渊,衣袖轻拂,已將他托起。
“你有此念,乃是人之常情。”女子轻声道,“虽不明前因后果,却也不失为一颗赤子之心。”
庆弗渊听罢,那紧绷的金身稍有鬆懈,方欲再叩,见长汐眉头一皱,身躯隨之一僵,便再也跪不下去。
女子平静道:“但你须得明白,不管你心底有何盘算,自你接纳这道金性、铸成神籙的那刻始,这因果早已身不由己。”
长汐踏前一步,说道:“你念著旧恩,心存不忍。不过你可曾想过,在那几位真人眼中,却又算得什么?“
她笑道:“他们只会看你是背离宗族的家奴,是窃据重宝的叛逆,更是阻了某人道途的生死大敌。”
庆弗渊身躯一颤,那张威严的面孔上再也掩饰不住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