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入道以来,庆濯从未如今日这般惶恐。
並非因敌手修为高绝,无可匹敌——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昔年魏王伐蜀,攻破三关,那位麒麟纵横往来间,焚庙擒主,如探囊取物,天下震惊。
然而彼时的庆濯虽暂避锋芒,却好整以暇,还会称讚一声:“好一位人间白麒麟,明阳命数子。”
毕竟天地之大,又岂是一家一姓所能独占?长怀乃三玄道统,真君显世,底蕴深厚,传承悠远,不需要在乎一时之荣辱胜负。
待得风云变幻,此消彼长,自有反攻倒算之日。
於是四十年前,古魏都一战,尘埃落定,世间再无白麒麟。
不成金丹,终为秤上一棋子尔。
亦非今日神通大破,太虚被锁——自成就紫府以来,为家为国,他身经百战,坎离中进退,阴阳间行走,已属寻常之事。斗法陨落,他也早有预感,又何惧一场生死,不过还道於天地而已。
可今日遇到这位神秘之人,只言片语中,一鳞半爪间,却让他满心不安,悚然间却不敢深思。
但与其说无暇揣摩,不如说庆濯已无力多想。此刻他气血翻涌,五內俱焚,神通於昇阳府中横衝直撞,唯有咬牙强压,哪还有半分战力。
却忽然听平儼真人传音道:“方才我以【日躔月离筹】卜算此人根脚,竟无丝毫蹊蹺。”
庆濯心中一沉。
连灵宝都推算不出,此人到底是何来歷……“
“初时我亦不明,”平儼真人传音不停,“但观此人手段,如我所料不差……”
庆濯心头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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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儼真人的声音忽然变得艰涩:
“当是巫籙。”
此话一出,有如玄雷直入神魂,庆濯脑中轰然炸响,一片空白,只觉不可思议:『啊?太阳?巫籙?』
隨即一阵战慄涌上他心头,悚然而惊,眼中的迷茫迅速被恐惧取代,竟下意识侧首望向平儼真人。
『仙书!?』
昔年庆济方征伐宋国,曾於大漠与李氏鏖战,彼时这位蜀国大將军便在那素蕴真人的巫术之下栽了跟头——施术之际被凭空抹去了口舌,整颗头颅生生炸离了躯体。
那时他便疑虑过是否与那《答桑下乞儿问》相干。
其后庆濯还曾就此事请教於那位大人,得到的答覆却是不过是他杞人忧天,倘若当真是仙书,庆济方早该被化作猪狗,岂止是丟一颗脑袋的事。
庆濯望向平儼真人,却见这位向来镇定的师叔祖目中亦是茫然无措。两人四目相对,平儼真人微微摇头,庆濯顿时便明白了过来:
这人倘若果真与仙书有关……
《答桑下乞儿问》乃是仙人所留,当年那位端木奎持之无敌於江南,甚至连诸位真君都有所踟躕。
今日你我二人便是死无葬身之地,绝无半分幸理可言。
二人正自惊疑不定,忽然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喝——
“老贼!“
那吼声轰然如雷,震得周遭灵气四溢,山岳颤抖,头顶层云霎时便被这声浪衝散开来。
庆濯与平儼真人循声望去,却见一颗头颅竟然突兀地现於空中,化为一道玄光,朝著那孙老道直直撞来。
赫然是那身首分离的庆济方!
也不知此人用了何等手段,竟然悄无声息间,又提聚起一身法力。却不思逃遁,反而尽数凝於这颗头颅之上,化作一道浑厚的纳金天玄宣光,径直朝那老道攻去。
这血肉模糊的头颅虽已脱离躯干,却仍是目眥欲裂,咬牙切齿,口中咒骂不停:
“竟敢暗算你庆爷爷,死来!”
此情此景,已远非庆濯平生所能想见。他张口结舌,却说不出半个字来,脑中唯余一念:
『天下竟真有如此狂悖之徒!』
这纳金天玄宣光以社土生金气,乃是一道横跨金土二德的高妙法术,號称所到之处,伏魔除怪,管辖万神,无往而不利。此光初闻有雷霆之声,暗藏无限生机,却又锋锐异常,恍若万金齐发。
那老道眉宇间亦掠过一丝诧色,显是未曾料到这庆济方当真如此决绝。然而他神態自若,並不慌乱,面上浮起几分玩味之意,自袖中不紧不慢地取出一玉瓶,口中悠悠念道:
“昭昭大明,临照下土。忽尔纤亡,俾昼作夜。”
於是庆濯眼前骤然一暗。
那原本高悬穹顶的大日,竟在这一瞬间彻底隱没,天地间的光明霎时尽数退散,四下里只余无边无际的昏黑,如同被一张无边的幕布兜头罩下。
庆濯心中大骇,急忙放出灵识去探,却只觉周遭混沌一片,如陷泥泞。目力所及之处,唯余身旁不远的平儼真人。
而再往远处看去,那道金光如长夜流星,已杀至那老道眼前!
然而那道玄光,在这无边暗夜之中,仿佛失却了准头,又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所摄。竟生生转了方向,径直往那玉瓶中没入!
宣光没入瓶內,老道手腕一抖一旋,左手托瓶,右手结印,口中吟诵道:“天元景色,祥华敷光。无量慈尊,涂毒消亡。焦骨烂肢,再生清凉。“
言罢,老道对著那玉瓶徐徐吹出一缕清气,此气一出口,並无狂风大作,亦无金火显化,只变为一道青光,笼罩玉瓶。
顷刻间,瓶口处便有一点翠绿,继而抽枝展叶,竟生生长出一株青莲来。那莲茎修长,花瓣微合,在这无边暗夜中竟透出勃勃生机。
老道端详片刻,笑道:“社稷玄土出尘,六情变作青莲。庆道友一心向道,以后便隨我修行吧。“
话音方落,那玉瓶却忽然剧烈晃动起来。
只见这莲花左摇右摆,恍若生人,中气十足,鏗鏘有力地骂道:“你这下贱的道士,天杀的老贼!你庆爷爷大好的汉子,能杀不能辱,有种便杀了我!“
庆濯瞧著那灵植髮疯似的挣扎叫骂,心头反倒涌起一股复杂之情——这位族叔平日里飞扬跋扈惯了,临到此刻,倒当真有几分硬气。
老道却不以为意,只微微摇头,轻嘆一声道:“怎地性子这般急躁。“
说罢,他伸出一指,落在那青莲之上。
庆济方顿时僵住,那咒骂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就在老道专注於镇压之际,庆濯身侧忽然传来一声低喝:
“走!“
他尚未反应过来,便觉一股大力將自己猛然推开。
只见平儼真人身形暴起,周身法力尽数催发,那四道神通同时运转,昇阳府中光华大盛,竟在这一瞬间爆发出远超平日的威能。
“师叔祖!“
庆濯大惊失色,急欲上前相助,却听平儼真人的传音直入他心神:
“莫要迟疑!我强行催动神通破开太虚,至多片刻便会力竭,你速速离去!“
她的声音平静如水,却透著决绝之意。
“此人修为通天彻地,你且回山稟报,就说……太阳之位,恐有异动!“
话音未落,她周身忽然涌出一层淡黄色的光芒。
庆濯心头剧震,只觉那笼罩四野的黑暗忽然出现了一丝裂缝。
太虚鬆动了!
“还不快走!“
平儼真人厉声喝道,手中印诀骤然变化,那漫天星辰与千丈赤索尽数朝老道压去,声势之大,一时间竟有反客为主之势。
那老道终於收起几分戏謔之情,面色肃然,嘆气摇头,伸手一探,一柄灵剑已然现於他手中。
“倒是有几分气魄。“
平儼真人又急又怒,只因那老道所用,赫然是她的佩剑!
然而她已无暇顾及这些。
只见那老道左手托剑,右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炉烹日月晶,兑金正木自相併。人能认取真金木,万化都来掌上轻。”
於是黑暗中,首先自东方传来风雷之声。
初时如初春惊蛰,继而越来越近,终至轰鸣不绝,震得耳膜生疼。又有重渊大风,交流旷盪,席捲而来,以为天地反覆。
隨后一股金气自西方汹涌而至。
那金气森白凛冽,裹挟罡风与雷霆呼啸而来,浩荡无涯,遮天蔽日。庆濯尚未及反应,那金气已至眼前。
电光煞气,纵横交错;风雷呼啸,缠绕周身。庆濯顿觉身陷火宅,灵识五感尽受搅扰,不得安寧。只得勉力祭出灵宝,定住身旁风雷,却也只是隨波逐流,苟延残喘。
哪里还寻得到那太虚的鬆动,绝处的生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