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庆点了点头,缓缓道:“这段日子,你带著阿棋几个,农事多上点心,巡海便先停了。”
“……是。”
“遇著生面孔,莫要起衝突。”
夏沐听出话里的分量,心头不由泛起几分异样,老人虽是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者,却鲜少有今日这般凝重的时候……
难不成是那鲤鱼妖王又闹了什么事端?
但夏沐到底没有开口去问,只是站起身来,破天荒地朝老人深深一揖,退出静室,轻手將门合上。
……
门扉合拢,脚步声渐远。
老人独坐昏室,確认那位年轻人走远了,才將攥在掌心的几页纸重新摊开。
纸已泛黄,边角残缺,字跡被海水浸蚀过,斑斑驳驳,有些地方只余半个偏旁。但他看了许多日,每一个字都烂熟於心。
“……丙午年秋,魏王证道……兵败……望月湖……”
后面的字全没了。
这张纸辗转了不知几十年才到海角,中间过了多少人的手,也已无从考证。
送信的是一头附近鱼妖,说是在某处坊市中看到,只认识上面庆须寺三个字,便带到岛上,求个赏赐。
夏庆至今也无法断定它的真假,甚至他连魏王是谁都不太清楚!
他只在早年间从姑奶奶寄来的信中,隱隱推测出是李家的嫡系,了不得的人物,至少是位紫府真人。
可紫府真人,怎会失败?
他无从求证,毕竟海角太过偏僻,甚至连有名有姓的妖怪都没有几只。
唯一能確认的是,那位嫁入李家的姑奶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往家里寄过信了。
……
老人还记得姑奶奶离开那天。
那年他才七岁,刚被检出有修行的苗子,只记得那几年整天都是烈日炎炎,明明是座小岛,却大旱三月,餐桌上的粮食是一日少过一日。
直到那冲天的焰光骤然升起,他被嚇得放声大哭,紧跟著挨了母亲一巴掌。
母亲那时说,姑奶奶成就筑基了,是大喜事,要笑起来。
於是那一天,前代寺主领著全族子弟,跪满了一地,他跪在人群后头,只觉得姑奶奶笑得好开心,从未见她那样笑过。
此后,每隔数年,便有人送东西来。起初是灵石,后来是丹药、功法,甚至还有练气的法器。
那是庆须寺最好的岁月。
周边几个妖王闻风来访,爭相示好,前代寺主更是用那些灵资,花了百余年,硬生生將他这块朽木堆上了筑基。
可不知从何时起,姑奶奶的书信愈隔愈长。到如今,已有数十年杳无音讯。
直到今日,便只余封残页。
夏庆收回思绪,睁开眼时,目光落在摊开的纸上,却久久没有动作。
灯火忽然无风自动,昏黄的光在纸上晃来晃去。
老人將纸慢慢折起来,接著又展开,然后又折好。
手停在那里。
还记得夏虽临终前,曾握著自己的手,气若游丝:“庆儿,记住了……无鱼则无夏,无李则无鱼。”
他的手指终於鬆开了。
残页无火自燃,纸边蜷曲发黑,在火光中明灭了一瞬,霎时间便化为一捧飞灰,散落在蒲团上。
老人手缓缓垂下,歪在一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都已忘记。
……
过了许久,这位筑基修士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嘆息。
他还不能倒下,还有事要筹谋。
夏庆自幼便晓得,李氏二字才是庆须寺头顶仅有的荫庇。全族上下,能在这片海域扎根百余年而未覆灭,靠的从来都不是他夏氏中有没有一个半吊子的筑基修士。
对周遭那几头割据称雄的妖王而言,“紫府真人的姻亲”这几个字,远比他那道仙基顶用得多。
只要李氏不倒,只要外人还以为他夏氏有人仍在那个遥远的大族里安然度日,便没有谁敢轻易动庆须寺的念头。
然而这片天,却渐渐似乎不再那么坚固了。
这几年,往日里那些客客气气的妖王,態度渐渐生硬了许多,平静了百余年的海面也不再太平,时不时便有岛上的渔民无端失踪,尸骨无存。
这位夏氏唯一的筑基深吸一口气,望向北面墙壁,墙后便是孔雀海的方向。
旬月前,便有巡海的弟子回报,说北边几座无名小岛上来了一批穿彩袍的和尚,到处传法布道,收妖物凡人为信徒。
起初他未放在心上,海角这等贫瘠之地,以往也有释修造访,皆因穷得刮不出半点油水,住不长久便悻悻而去。
然而这几日,传来的消息却越来越不详。
只因那些和尚行事有章有法,每到一处便兴建庙宇,隨后便大肆传播,据逃过来的难民说,不光庙宇之中五光十色,昼夜灯火不停,甚至连海水,都不再是以往的色彩。
更有甚者,说看到了山一样大的孔雀翱翔於天际。
有人说他们来自孔雀海,那片海域如今是何人的地盘,夏庆隱约有所耳闻。
他將手搭回膝上,却不敢细想。
灯芯明灭,房间里又暗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