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
闹腾了一整天的江家大院,终於在午夜时分,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院子里,两口借来的大铁锅已经被刷洗乾净,整齐地靠在墙边。
空气中,那股霸道的炸鱼香味虽然淡了许多,却依旧顽强地縈绕在每一个角落,仿佛在诉说著白天的辉煌。
大部分的猪肉和鲜鱼,都已经被兴高采烈的村民们领走。
江家的大门口,此刻却堆起了另一座“小山”。
那都是领了肉和鱼的邻居们,实在不好意思白拿,又怕送钱伤了江辰家的面子,自发悄悄送来的回礼。
东头王大妈家刚磨好的热豆腐,还用纱布包著,散发著豆子的清香。
西头李婶子家大棚里刚摘下的新鲜草莓,个个红艷欲滴,装了满满一大筐。
还有自家酿的米酒、刚下的土鸡蛋、晒乾的笋乾……
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虽然值不了几个钱,但这份淳朴的心意,却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更让人心里暖和。
厨房里,灯火通明。
母亲王秀英戴著一副老花镜,正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些炸得金黄酥脆的鱼块,一块块码进一个半人高的陶土罈子里。
这是准备用热油封存起来,当年货慢慢吃的。
她一边忙活著,一边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地方小调,那轻快的调子,泄露了她好到了极点的心情。
江辰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咕咚咕咚喝下。
王秀英听到动静,看到是儿子,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
她摘下老花镜,用围裙擦了擦手,昏黄的灯光下,那双看向儿子的眼睛,变得格外温柔,亮得惊人。
“儿子,今天……妈很高兴。”
王秀英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感慨,和平时那个咋咋呼呼的农村妇女判若两人。
江辰靠在门框上,故意打趣道:“高兴啥?”
“高兴我不败家了?还是高兴这罈子鱼能吃到明年开春?”
“去你的!”
王秀英笑骂了一句,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她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一块鱼,放进罈子里。
可那眼眶,却不知不觉,就微微泛起了红。
“妈高兴的是……”
王秀英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
“咱们家,在这个村里,终於能挺直了腰杆做人了。”
她转过头,看著江辰,眼神里有欣慰,有激动,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鬆。
“你是没看见,刚才你二奶奶——就是那个以前总在背后嚼舌根,说咱们家穷酸气,说我连件新衣服都捨不得买的老太婆。”
“今天下午,她拄著拐杖,亲自上门来拿鱼,那嘴巴甜得就跟抹了蜜一样!”
王秀英学著那老太婆的语气,惟妙惟肖。
“『哎哟,我们秀英就是有福气,养了个这么有出息的好儿子!』、『江辰这孩子,打小我就看他行!』、『这鱼炸得真香,我们江辰就是大方!』”
“呵!”王秀英忍不住笑出了声,可笑著笑著,眼泪却不爭气地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衣袖擦了擦。
“妈活了大半辈子,图个啥?”
王秀英的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充满了感慨。
“不就图个人前人后,能被人看得起,不被人戳脊梁骨吗?”
“以前,妈走在路上,最怕碰到熟人,怕人家问你在上海工作怎么样,一个月挣多少钱,什么时候买房结婚。”
“妈回答不上来,只能低著头,绕著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