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年味儿像是被清晨的寒风吹淡了最后一丝暖意。
村口那条泥泞的小路上,开始出现三三两两拖著行李箱的身影。
“狗蛋,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別捨不得吃穿!”
“知道了妈,你快回去吧,外面冷。”
“小芳,记得多给家里打电话……”
熟悉的离別场景,年復一年地在江家村上演。
那些刚刚在家里过了几天“皇帝”般日子的年轻人,脱下新衣,换上耐脏的旧外套,脸上带著对未来的迷茫和对家乡的不舍,重新踏上了奔赴远方工厂流水线的征途。
王秀英哼著小曲,正坐在院子里,拿小刀慢悠悠地削著一个红富士苹果,准备给刚做完理疗的丈夫补充维生素。
江建军则靠在躺椅上,盖著毯子,晒著太阳,一脸的愜意和满足。
从县医院回来后,老两口的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好。
王秀英看著村口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嘆了口气。
“哎,这年一过完,村里就又空了。”
她转过头,看著坐在旁边,正悠閒喝茶的儿子江辰,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辰儿,你……你准备什么时候回上海啊?票买好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了这片安寧的湖面。
江建军的耳朵,也悄悄竖了起来。
这几天,他们刻意迴避著这个话题,享受著儿子在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儿子终究是要走的。
上海,那才是他事业的根基。
江辰放下茶杯,看著父母那既期待又怕听到答案的复杂眼神,微微一笑。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茶壶,给父亲空了的茶杯里续上热水。
“爸,妈。”
江辰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郑重的力量。
“我不回上海了。”
“哐当——”
王秀英手里的苹果,应声掉落在地,滚了好几圈,停在她的脚边。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像是没听清儿子的话,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啥?你……你说啥?”王秀英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不……不回去了?那……那你上海的工作不要了?”
那可是年薪百万,还能分到公司原始股的金饭碗啊!
江建军也猛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紧锁著眉头。
他比妻子更理性,也更担心儿子是一时衝动。
“辰儿,別任性!”江建军的语气带著几分严肃,“虽然咱们家现在不缺钱了,但男人得有自己的事业!你还年轻,不能年纪轻轻就想著坐吃山空!”
在老一辈的观念里,有钱和有事业,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看著父母那紧张又关切的模样,江辰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笑了。
笑容里,是前所未有的篤定和从容。
他走上前,一边一个,握住父母那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变得冰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