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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你撒尿,我和泥!

半个月,弹指一挥间。

时间在忙碌中被压缩得毫无实感,仿佛只是一个打盹的工夫,日历就翻过了十多页。

这十几天,东城区的供暖工程推进得如同一柄烧红的刀,切入了凝固的牛油,势不可挡。

许林这个总指挥的名字,第一次在如此庞大的项目里,真正实现了令行禁止。

工业部,高亮亲自过问所用钢管的生產。

军管处,白守业一句话就能调动物资与人力。

东城区,区长方明远更是全程绿灯,所有街道不分昼夜的做著居民的思想工作。

三方势力齐上阵,任何试图螳臂当车的魑魅魍魎,都被碾得粉碎。

杨安国原先在脑子里盘算过无数次的那些阴损绊子,那些能让许林焦头烂额的手段,还没来得及从图纸变成现实,就被这股无可匹敌的大势彻底衝垮,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曾经盘踞在轧钢厂说一不二的杨厂长,如今成了一尊被搬到角落里的泥菩萨。

风吹,雨打,无人问津。

没有靠山,没有政绩,也没有硬实力,不需要什么大风,一棵无根之树,自己也就安静的倒下了。

李怀德的岳父,军管处的白守业,只用了一份看似寻常的人事调动建议,就轻描淡写地將轧钢厂最核心的生產管理大权,交到了李怀德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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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德兼任生產副厂长。

这道命令,成了一个宣告。

至於人事和財务,这两条过去被杨安国攥得最紧的命脉,更是被工业部一纸公文直接抽走,收归部里统一管理。

杨安国,被釜底抽薪。

他被彻底架空了。

厂长办公室的门还是那扇门,办公桌还是那张桌子,但他坐在这屋里,却感觉自己成了一个“局外人”。一个只能眼睁睁看著轧钢厂轰鸣运转,却插不上一句话的局外人。

他名义上还管著生產,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可谁都清楚,那只是上面留给他最后的一点体面。

这份体面,灼人得很。

舌根发苦,喉头髮干,心里的憋屈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他喘不过气。

……

今天,中秋过后的一周,秋高气爽,秋日的晨风带著一股萧瑟的凉意。

东城区一处老旧的居民区里,却涌动著一股与天气截然相反的热流。

这里是集中供暖工程的第一个试点,今天,是首次供暖仪式。

李怀德的热情,几乎要將清晨的薄雾都蒸腾乾净。

天刚蒙蒙亮,他有些白皙的脸膛就已经出现在了现场,嗓门洪亮,中气十足,在一片空地上来回奔走,指挥著工人们搭建一个临时的会场。

“柱子!你那边再垫两块砖,要稳!绝对要稳!”

“小刘,那块红布拉直了,別耷拉著角,喜庆日子,精神点!”

几张厚实的木板拼接在一起,很快就成了一个简易的讲台。李怀德不放心,亲自跳上去,双脚用力跺了跺,感受著脚下传来的坚实反馈,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他亲自督阵,检查著台子的每一个拼接处,每一个支撑点,確保安全,確保每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王主任带著报社的记者也赶了个大早。

那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式相机,被稳稳地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了讲台,像一尊沉默的炮口,准备將这具有歷史性意义的一刻,定格成永恆。

与会场的热闹不同,一墙之隔的居民楼內,是另一番紧张而有序的景象。

许林正带著十来名核心工程师,进行著最后的系统检查。

他们身上都套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和裤腿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污,手上也是一层洗不掉的机油顏色。

“一號楼,回水管道温度48.5度,压力正常。”

“二號楼地下总阀门压力表读数5.2,稳定。”

“锅炉房报告,燃烧效率百分之九十二,一切参数在安全范围內。”

一个又一个数据通过临时安装的电话匯总到许林这里。他手里捏著一张管线图,眼神锐利,大脑飞速运转,將所有信息串联成一张无形的网络。

他时而弯腰,亲自拧动一个阀门,感受那细微的阻力变化;时而將耳朵贴在滚烫的管道上,倾听著热水奔流的沉闷轰鸣。

那声音,对他而言,是世界上最动听的交响乐。

所有参与工程的人,脸上都带著一种疲惫后的亢奋,眼神里闪烁著期待的光。

唯独杨安国缺席了这场盛会。

此刻的他,正孤零零地坐在轧钢厂那间宽大却空旷的厂长办公室里。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在光带里清晰可见。

他能听到远处居民区传来的隱隱约约的喧闹声,那声音,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却丝毫没有再续一杯的意思。

那个舞台,本该有他一个位置。

至少,他曾经是这么认为的。

……

会场上,人越聚越多。

住在附近的居民们,扶老携幼,都赶来看热闹。他们穿著厚厚的棉袄,搓著手,哈著白气,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真能来暖气?这铁管子通热水,屋里就能热和了?”一位老大爷满脸怀疑。

“街道都连著宣传十多天了!说是新技术,叫什么……集中供暖!”一个年轻人显摆著自己的见识。

“管他什么技术,要是真能让屋里不结冰,老婆孩子不受冻,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好奇、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期待。

对於在寒冬里靠著一个小煤炉苦熬的人们来说,“温暖”这个词,有著最朴素也最强大的吸引力。

李怀德看著这人头攒动的场面,看著大伙儿脸上的热切,他脸上的喜色更浓了,腰杆也挺得更直了。

他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

时机差不多了。

李怀德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迈著沉稳而有力的步子,走上了那个他亲手督建的简易讲台。

没有麦克风,没有扩音器。

他就站在那儿,面对著底下乌压压的人群,丹田运气,扯开嗓子,用他最洪亮、最饱满的声音,声情並茂地喊了起来。

“各位父老乡亲!”

“各位领导!”

“各位街坊邻居!”

他的声音穿透了寒冷的空气,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瞬间,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了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

李怀德享受著这种万眾瞩目的感觉,他將平日里在各种会议上积累的那些好听话、场面话,经过自己的消化,此刻如同开闸泄洪一般,一股脑儿地倾泻而出。

他先是感谢领导,从工业部到军管处,再到区政府,每一个支持过工程的单位和个人,他都提到了名字,言辞恳切,充满了敬意。

然后他感谢工人,讚扬他们不畏辛苦、日夜奋战的奉献精神,把他们形容成新时代的建设英雄。

最后,他感谢在场的每一位居民,感谢大家的理解与支持。

从宏大的政策方针,到具体的民生改善,从领导的高瞻远瞩,到工人的辛勤汗水,他的话语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所有人都包裹了进去,夸得人人脸上都泛起了红光,听得个个心里都舒坦熨帖。

滴水不漏,面面俱到。

李怀德滔滔不绝的演讲,已然接近了顶峰。

他脸膛泛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用力喊叫而带著一丝嘶哑,却愈发显得激情澎湃。他的目光扫过底下每一张仰望的脸,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后台侧方。

那里,方明远和高亮的身影静静佇立,如同两座压阵的山。

时机到了。

李怀德丹田猛地提了一口气,將声音拔高到极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尊敬的方区长!和我们敬爱的高部长!上台为我们讲话!”

话音未落,他自己率先用尽全力鼓起掌来。

底下的人群短暂地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这掌声不像是在会场里听到的那样整齐划一,它带著一种杂乱,一种迫不及待,不算排山倒海,却带著一股子压不住的实在劲儿。

高亮与方明远对视一眼。

从对方的眼神里,他们都看到了同样的情绪。原本因为白守业的安排,让李怀德这个投机分子拿到生產管理的权力,心里多少存著的一点疙瘩,此刻竟也消解了七八分。

不得不承认,这姓李的或许心思活泛,但办起事来,確实有两把刷子。这种场合,就需要这么一个能说会道、能把气氛彻底点燃的人。

两人不再迟疑,迈著稳健的步子走上简易的讲台。

李怀德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姿態放得极低,微微躬著身子,將中心位置让了出来。

方明远和高亮也没多客套,走到台前,面对著底下数百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各自言简意賅地讲了几句。无非是肯定项目的意义,感谢工人的付出,展望未来的美好生活。

话不长,却句句落在实处,稳住了场子。

讲话结束,方明远没有下台,而是从李怀德手里接过了两根红绸包裹的鼓槌,顺手递了一根给高亮。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知道,正戏要来了。

高亮握紧了那沉甸甸的鼓槌,与方明远並肩而立,目光如炬,同时望向了悬在木架上的那面硕大的铜锣。

“开闸!”

一声暴喝,两人手臂肌肉賁张,同时挥动鼓槌,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了铜锣的中心!

“咣——!”

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巨响,瞬间撕裂了北平秋日的平静,带著一股不可阻挡的威势,朝著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那声音仿佛一道无形的命令。

一墙之隔的居民楼內,许林猛地抬起了头。

那一声悠长的锣响,便是军令。

他甚至不需要言语,只是一个眼神,旁边早已待命的一名年轻工程师便心领神会。

那年轻人的双手早已覆在饱受期待的主管道总阀门上,此刻青筋暴起,腰腹发力,整个人的重心都压了上去。

“咯——吱——”

巨大的圆形阀门,在沉寂了许久之后,发出了令人牙酸的转动声。它转动得极其缓慢,每一寸都仿佛在与巨大的水压进行著搏斗。

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力量,瞬间挣脱了束缚。

那是被锅炉房加热的水蒸气,是积蓄了整个轧钢厂能量的洪流。它如同一头被唤醒的钢铁巨龙,发出低沉的咆哮,一头扎进了遍布整个小区的地下管网。

滚烫的水蒸气,顺著管道迅速远去。

管道的接口处,那些坚固的法兰盘,开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那是金属在骤然升高的温度下,正在剧烈膨胀。

整个供暖系统,活了过来。

会场外,围观的群眾和端著相机的记者们,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被那一声锣响给抽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那栋作为试点的居民区,那扇敞开的窗户。

那里,是检验一切成败的终极考场。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一分钟。

两分钟。

就在人群中开始出现一丝骚动,有人忍不住踮起脚尖张望时,一个高亢的、因为极度兴奋而有些变调的声音,从那窗口猛地炸了出来!

“十八度!”

人群轰然一声。

“二十度!”

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清了,那声音里带著颤抖!

“二十五度!”

“三十度!”

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如同战场上衝锋的號角,每一次吶喊,都让底下人群的心跳跟著疯狂加速!

终於!

“三十五度——!”

最后一声吶喊,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窗口那个负责观察温度计的工人,將手中的温度计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看到,那一道鲜红的指示线,如同战士手中的刺刀,稳稳地、死死地钉在了三十五度的刻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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