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平静的话却如平地一声惊雷,眾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半导体是实打实的应用派,这个半导体世家的后辈,竟然说要补全基础理论缺失的成果?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前排的林稷,神色都有些古怪。
这不是和楚老的小孙子一样吗?放著自家的专长不学,都去研究苏门的理论去了。
也难怪楚老要將这个小辈带在身边。
林稷显然也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公然护著她了,话说到那种程度,段教授再怎么样,都会给个台阶的。
可她现在这是想做什么?
基础理论至今无成果,是眾所周知的事实。
林稷凝神看向那道纤细身影,无论旁边的朋友和同仁怎么问,他都没有回应。
“诸位。”林之遥嗓音平静,眸光温和道,“想必大家应该都听到了最近国际上的一些风声,我国有一篇关於《宇宙线高能正电子能谱异常的实验观测》的论文,目前已经被世界级的两大顶刊收录。”
“经多位诺奖级科学家审核確认,已將其认定为全新物理观测现象,以及近十年来全球宇宙线物理领域最核心的前沿突破。”
“对此,诸位应该没有异议吧?”
台下窃窃私语,这个確实是宇宙线物理方面的成就,任由谁也无法抹去。
而且这篇论文在座的所有人都看过,並且直到现在,在国际上的热度依旧未减,反而各国的实验室在爭相抢先復现这个信號。
哪怕是段教授,对此也无话可说。
林之遥缓声道:“既然各位没有异议,那我今日便拋开理论空谈,只说其可落地、可应用、可补全国內工业与科研短板的真实价值。”
“我可以再次回復一下之前庞教授的问题,同时,我也想问一下他。”
“庞教授,您知道为什么国內硅片的纯度一直上不去吗?”
隨著她的发问,眾人的视线又落在那位早就不发一言的庞教授身上。
他老老实实摇头:“关於你说的凝聚態理论,等我回去后,会切实参考的。”
显然,他已经不想和林之遥站在对立面了。
段教授冷冷地瞥了眼他,倒是没有冷嘲热讽些什么。
因为这个小辈用实力征服了老庞,可以理解。
林之遥大概也没想到他態度这么和缓,愣了片刻后,摇头而笑。
而后,她眉眼也温润下来,含笑再问:“那请问,庞教授看过那篇正电子论文吗?”
见他点头,林之遥这才继续道:“既然如此,也许您並没有注意到正电子异常的现象,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不以为意。”
庞教授蹙眉不语,一副等她继续说下去的模样。
学界的老前辈们也没有在此刻出声打断,都想看看,这基础理论到底能出些什么成果。
林稷见她游刃有余,从容不迫,也放下心来。
再者就是她现在问的是关於半导体的范畴,他也很想知道原因。
“其能谱中有一个能量段粒子,穿透性极强,可以直接打到晶格內部造成位移损伤。我国的硅片在出厂前检测的工序应该不少,在此,我想问一下从事半导体行业的诸位,是否有检测过关於宇宙线引起的微观缺陷?”
见眾人神色震惊,她语气微顿:“国外的半导体厂家生產的硅片为什么会比我们的稳定?之前庞教授提过设备原因,可我並不这么认为。”
“我猜测,这些国家的生產线应该是建在地下几十米深的地方,那里具有天然的宇宙线屏蔽层,而这件事,他们並没有公布出来,也没有写在任何论文里面。”
林之遥不疾不徐道:“我们一直在学人家的工艺,买人家的设备,可却从来没想到还有这个最核心的因素。”
听到这,庞教授坐不住了,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理论。
林稷也陷入了思考,指尖无意识轻敲扶手。
“还有,正电子论文中繆子探测器和校准方法可以用来精准测量宇宙线在不同能段、不同角度、不同屏蔽条件下的通量分布。而这些数据可以直接用来评估半导体器件的单粒子效应风险,优化抗辐射加固设计,甚至——”
“还可以重新定义国產元器件的可靠性筛选標准。”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还只是大为震动的研究员们,此时尽数身子一僵。
庞教授和旁边的学者对视一眼,眼底翻涌著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无数实干派专家查不出根源的顽疾,竟然从来不是设备落后和工艺差距,而是来自宇宙线的微观损伤?!
庞教授脊背紧绷,驀然坐直了身子。
心底的疑惑在这一番话下来之后,轰然开窍。
林稷也一直想不通。
为什么照样引进相同的进口设备,沿用一模一样的製作工艺,严格对標每一道工业標准,可產出的硅片微观缺陷不增反减,漏电率更高,良品率也低出一大截。
以前是一直归咎於工人操作熟练度、精密工具机精度不够还有车间净化等级的问题,甚至到最后直接归为我国工业底子薄弱。
没有人,从来没有人想过,会是宇宙线的问题。
更没有人去猜测过,国外高端半导体竟然会深埋地下,並且依託地底天然屏蔽层去规避高能粒子损伤。
这根本就不是工艺差距!而是认知差距!
是自己多年死守应用实干,轻视基础宇宙线物理,这才被国外从根源上卡了多年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