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六年,阁老倒是对天下的局势洞若观火,对情况的了解更是入木三分。可结果呢?”
“阁老但凡心存血性,何至於被群臣弹劾懦弱,贬斥云南!”
崇禎十六年,崇禎皇帝让吴甡南下督师剿贼。
吴性提的要求是,必须配备三万精兵,但崇禎皇帝拼死拼活,卯足了力气,就凑出来一万兵。
一万兵,还不是一万精兵,那顶什么用。
吴甡乾脆就摆烂,就赖在北京不走。
偏偏在这时候来了一件要命的奏疏,是孙传庭的奏疏。
崇禎皇帝就拿著孙传庭的这封奏疏问吴甡,孙传庭在奏疏中请战,表示能一个月平贼,你怎么看?
其实就是在敲打吴性。
吴甡隨即做了分析,说秦兵乃是新练如何如何。
上曰: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先生见良是。但贼横已极,秦督奋勇直前,亦不可少。
因为孙传庭在京畿总督期间,作战不利,再加上他“装聋”的原因,崇禎皇帝对他的印象极差。
如今,不想出关的孙传庭都请战了,你吴甡还在磨蹭什么呢?
时值首辅周延儒、次辅陈演二人斗爭激烈。
为了对抗清军,首辅周延儒只得外出督师。
周延儒深知崇禎皇帝的脾气,皇帝对於吴甡受任督师后故意拖延时间,极为不满。
所以,周延儒受命后,行动神速,一点都不敢耽搁。
陈演为了扳倒周延儒,便从督师这一点上做文章。
周延儒背后是江南的力量,而且颇有圣眷,肯定是不好动,那就从吴甡来吧。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前后这么对比下来,又有大量官员弹劾吴性懦弱怯战。
就崇禎皇帝的性格,哪还能再容得下吴甡。
於是,吴甡就被贬斥云南。
督师的官衔,就改由秦督孙传庭擢任。
以大明朝当时日薄西山的状態而言,吴甡消极避战,情有可原。
但大明朝的对外態度强硬,就算是打不过也是嘴硬。
在朝野看来,吴甡就是懦弱。
前番常德之战,吴甡有足够的把握。而且他想亲自领兵出城作战,也是有意想要洗刷身上懦弱標籤的因素存在。
现在,朱翊辨旧事重提,直接就把大嘴巴,又呼在了吴甡脸上。
吴甡这个人,有点好面。
被这么一个下级,赤裸裸的打脸,吴脸上多少是有点掛不住。
他有心爭辩,可他同朱翊辨之间,官职差的太悬殊。
真要是下场爭辩,更有失身份。
但不说点什么,还不行。
“朱参议的话,令我刻骨铭心。”
“懦弱也好,胆怯也罢,尽为人言。毕竟咱们都是同朝为官,都是为了大明朝好。
“既然有爭议,那这样吧,军队经过常德、荆州两场大战,暂做休整。”
“先著手准备进剿刘宗敏,防备建奴。”
“把相关的爭议,写成奏疏,上报朝廷,请朝廷定夺。”
“不过,闯贼袭扰长江,水路不好走,只能多费点时间,绕一些走陆路。”
“期间如果有战机,各部就应机而动,不必死等朝廷的指示。”
“都散了吧。”
眾人应声离去,就连总督袁继咸也离开了原本这个属於他的总督衙门。
唯有叶廷桂和吴甡留在原地。
“刚刚的事,青莱兄以为如何?”
叶廷桂有意停顿了一下,才说:“刚刚的事,阁老应该比谁都清楚。”
“监纪石声和、巡按御史梁以樟,二人皆是主战。”
“若非主战者,皇上也不会將他们两个派来湖广。”
吴甡默了一下,“青莱兄也是皇上派来的湖广的,那青莱兄是主战派吗?”
“当然。”叶廷桂回答的斩钉截铁。
“那青莱兄觉得我做错了吗?”
叶廷桂没有回答,“我们不谈军,只谈政。”
“提拔左良玉的侯恂是东林党,原湖广巡按御史黄澍是东林党。”
“左良玉,素来就亲近东林党。”
“因前番左良玉叛变之事,朝堂上对东林党是大肆抨击。”
“侯恂刚当上监纪才几天,就被调到长沙去总督粮餉了。”
“而你吴鹿友的身上,同样带著东林党的胎记。”
“除了东林党这个胎记之外,你的身上还有另一块胎记,那就是懦弱。”
“这两个胎记,你想拿掉哪个呢?”
吴甡重重的嘆了一口气,“哪个我也拿不掉。”
叶廷桂平静的说道;
“你看看湖广的这些官员。湖广巡抚何腾蛟是贵州人,监纪石声和是贵州人,他们二人的身后,都与马士英有所联繫。”
“梁以樟,是皇帝钦点的湖广巡按御史,牟文綬又是个伯爵,他们二人是皇帝的人。”
“袁继咸任山西提学僉事时,你任山西巡抚,他下狱时你还帮他说过情。”
“你们二人有私交,所以刚刚他帮你说了话,但他说不了太多话。”
“堵胤锡是东林马世奇的弟子,和你鹿友兄算是有几分淡淡的香火情,平日你相对也照顾他一些。”
从阁老”到鹿友兄”,叶廷桂的称谓发生了变化。
吴性知道,自己的这位老朋友,要说掏心窝子的话了。
叶廷桂:“可堵胤锡是崇禎十年的进士,他的资歷太浅。”
“適才堵胤锡也没有帮你说话吧?”
“承天巡抚高斗枢,无党无派,你是他的上官,仅此而已。”
“湖广的这些官员,有皇上的人,有东林中人,有马士英的人,有中间人”,就是另一个朝堂。”
“鹿友兄,你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被人说是懦弱吗?”
吴甡並无任何恼怒,坦然道:“还请青莱兄赐教。”
“因为你的年龄。”叶廷桂格外咬重音。
“你是万历十七年的生人,崇禎十一年,你四十九岁被任命为兵部左侍郎。崇禎十五年,你五十三岁入阁。”
“今年是隆武元年,你不过才五十六岁。”
“五十六岁的阁臣,正当年。”
“內阁中的这些人,真正能担事的,只有一个王应熊。”
“王应熊与你是同年生人,可他是翰林出身,不如你这般熟知庶务。”
“大明朝这副烂摊子,以你吴鹿友的年纪、官职,应该当仁不让。”
“谁都能软,唯独你吴鹿友不能软!”
“自古以来,最令人寢食难安的就是兵权。皇上在有意的避免东林党人涉问兵权,你就真的看不出来?”
“你一个东林出身的官员,以阁部之尊督师五省,截留五省赋税自用。朝堂上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著著你。”
“先帝在位时,你敢和陈演在御前吵的面红耳赤。可適才那个朱翊辨,直接就把话甩在你的脸上,你有话说吗?”
“先帝委你督师时,若是直臣,你当陈言利害,坚辞不受。若是忠臣,你当拜受钦命,赴死国难。若是奸臣,你当领旨离京,继而推脱,事以徘徊,逡巡不前。”
“可你呢?直臣不够直,忠臣不够忠,奸臣不够奸。”
吴甡低著头,神情憔悴。
“看来,我是著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