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偏殿,案卷如山,烛火通明。
为了防止科举舞弊,考生捲纸全部糊名,有十几个誊录官正在誊写考生试卷。誊抄完再交给初考官阅卷。
被初考官圈定的卷子再由復考官逐卷细读。
以往还会有一个详定官,一般由御史中丞担任,今年特殊,御史中丞前不久刚被砍了脑袋,就由右宰相李纲亲自上手了。
这一流程非常严格,贡院內外隔绝,还有禁军日夜值守。
烛火噼啪作响中,满殿寂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一名誊抄官拿起一份策论,初时还频频点头,抄到末尾,手里的硃笔轻微的颤抖了一下。
抓著捲纸,剧烈抖动了几下,又揉了揉眼,確定自己没看错后。霍然起身,声音发颤,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大逆不道!简直是大逆不道!”
所有人闻声抬头,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李纲走过来,接过捲纸看到“二圣在位,宠奸误国,非济世明君。不迎则不孝,迎回则朝局动盪,祸乱再起,乃取死之道!”
李纲额头青筋一跳,莫名想起官家曾说过的话“二圣实非明君。”顿时感觉自己心跳都有些快。
其余大臣看李纲情绪不对,也好奇的凑过来,只看了末尾就脸色骤变。
“疯了!这考生是真不要命了!”
“这等话写进考卷,怕是要株连九族!”
眾人的议论声里,李纲攥著卷子呆愣片刻,猛然转身就往殿外冲“此事需即刻报给官家。”
……
行宫后院的凉亭里,李纲躬身將策论卷子捧到石桌前,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官家,此卷臣等不敢定夺,还请官家细看。”
赵构有些疑惑的捏起卷子看起来。
通篇策论,军事、民生、吏治条条切中时弊,字里行间满是救亡图存的锐气,赵构不由脸上露出笑意。
直到看到最后,“迎回二圣,取死之道”赵构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良久,赵构放下卷子,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有些沙哑的问“李相公,若是你,敢写否?”
李纲愧嘆“臣…不敢!”
赵构仰头思索再三问“没有这两句大逆不道的话,这篇策论成绩如何?”
“官家,此人策论字字珠璣,切中要害,若是无此两句,此卷经世济民,足以位列优等。”
赵构没说话,又重新拿起卷子,盯著那两行字看了许久,然后伸手挑开糊名看到名字,籍贯之后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是他吗?”赵构有些不確定的抬头问李纲。
李纲凑上来仔细看了后,神色有些诧异。
赵构突然轻笑“这样,找人把他抓起来,做的隱蔽一些,朕亲自去见见这个胆大妄为的李易。”
……
汴梁城里,宗泽端坐帅帐。持续操劳,两鬢白髮更加醒目了。
帐帘被劲风掀开,岳飞一身戎装大步而入,抱拳沉声道:“末將岳飞,参见大帅!”
宗泽抬眼,指了指案前空位:“鹏举,过来坐。这是应天府刚传的密旨,不日南巡,特点你率军沿路护驾。”
岳飞听了身形一滯,动作顿住没有坐下,眉头倏然拧起“大帅,这南巡…官家还回来吗?”
宗泽听了一愣,哈哈大笑起来。
岳飞见状,眉头皱得更紧:“大帅怎么笑的出来?金人铁骑屯於黄河对岸,窥伺我中原腹地,我等將士日夜厉兵秣马,官家若当真避敌南迁,这护卫一事,我做不来!”
宗泽摆摆手,笑声渐止“官家早有预料你这性子,特意给你送来了手书,自己看。”宗泽说著从案牘里,抽出一份手书递过来。
岳飞疑惑的接过来展开阅读,宗泽缓缓开口解释。
“南方州府吏治鬆弛,官员结党营私,此次科举,甚至有人苛扣士子路费,阻人报国之路。”
“官家有意借著巡视南方士子的由头,亲赴江南走一遭。一来,安抚那些怀才不遇的读书人,为朝廷广纳贤才;二来,敲打整治一下南方官场。”
岳飞接过奏摺,快速扫过几行,眉头缓缓舒展,眼中的愤懣变成了忧虑“江南远离前线,那些官员久居安逸之地,想整治敲打,怕是不容易。”
宗泽没有纠结这个问题开口说“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尽到护卫职责即可!”
岳飞闻言,起身抱拳,声如洪钟:“末將明白了!定不辱使命,护官家南巡周全。”
宗泽也站起来,拍了拍岳飞肩膀“挑选人手,准备好了就去应天府报到!”
……
而另一边,汴梁城西的临时詔狱里,李易被反绑著双手,推进了牢房。
李易眼神里没有惧意,他心里大致清楚自己为什么被抓,带著几分审视观察四周。
然后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赵公子?”
李易看著坐在草垫子上的赵构眼神讶异“你怎么也被抓到这来了?”
赵构起身给李易腾出地方招呼他坐下问“顺之兄不是参加科举吗?怎么来这了?”
李易长嘆口气坐下,只以为这赵公子也是因科举触怒权贵被抓了。
忍不住低骂一声:“晦气!原想考场落笔是报国,说了些实话,竟落得这般下场,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赵构装作隨意的问“顺之兄写了什么?”
李易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策论结尾,我写了若要整顿山河,迎回二圣是不智之举,可能言辞激烈了一些。”
赵构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牢房的木柵栏,饶有兴致说“你倒是胆子不小,就不怕这话传出去,株连九族?”
李易仰头看著他冷笑:“怕死就不写那些话!我李易一介寒门,无牵无掛,大不了一死,总好过看著江山倾覆,做个缩头乌龟!”
赵构回过身来看李易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著说“你这话想来官家不敢听,不迎回二圣,岂不是不忠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