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头,赵构身著常服,指尖反覆摩挲著孟太后给他的匣子,半晌,把一些碎砖石装了进去。目光落在窗外刚抽嫩绿的枝椏上,神色阴晴不定。
李易立在一旁,青袍肃整,面色平静,眼底却藏著焦灼。
“顺之,金人那边,已有几日了?”赵构打破沉寂,目光看向远处。
“回官家,距臣离金营已逾七日。”李易躬身答道,“完顏昌既领了议和之事,上京一来一回,想来也快有消息了。”
赵构轻轻頷首:“三十万银绢,年末交割,这条件金人应该不会答应。”他无奈地说,“自靖康以来,中原残破,户籍锐减,岁入不足千万贯,若非逼不得已,朕是一文钱也不想给这群豺狼。”
李易默然。他深知官家所言非虚:“谈判如同民间买卖,自然要討价还价。”
李易想了一下,轻声说:“李相送来摺子,除金兵屯集地区,百姓皆已开始耕种。孟太后自南迁以来,遍歷江南州县,亲购粮种,尽数借贷给流离百姓,助其垦荒復耕,民心向好。”
赵构点点头:“此事前些日子李相的摺子说过了,是好事。”
“金人素来贪得无厌,完顏晟必然不会应允和谈条件,若是再起兵戈,今年就算丰收,也是灾年。”李易感嘆道。
赵构轻嘆一声,目光飘向北方:“朕身为天子,只能用银绢换得片刻喘息,实在是……”话未说完,赵构重重闭了闭眼。
李易上前一步:“官家不必自责。忍一时之辱,是为养精蓄锐。我大宋不缺兵甲钱粮,缺的是喘息的时间啊。”
赵构缓缓睁眼,点头道:“说得是。传令给孟太后那边,让户部再清点府库,北地战事民眾皆苦,確保军餉、日用开支,看看今年赋税能否减免两成。”
李易迟疑著压低声音:“再削减,金人的岁幣怕是凑不上了。”
赵构摇摇头:“李易,这钱,今年给几十万,明年不给一百万,金人就要挥师南下,无底洞,填不满的,朕压根也不打算给钱。”
李易一愣,试探著问:“两国契约,官家爽约岂不失信?”
赵构却笑道:“李顺之,你这官没当几天,却学会试探朕了?”
李易赶紧低头:“臣不敢!”
赵构神色一肃,低声道:“看著吧李易,金人来岁增兵,搜山检海不擒朕誓不罢休。”
李易一愣,不解追问:“官家如何断定?”
赵构没看他,神秘一笑:“朕就是知道。”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金朝上京,金国大殿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完顏晟身著金纹龙袍,端坐於龙椅之上,看样子倒是比赵构更有几分天子派头。
完顏晟脸色铁青。殿下,完顏昌躬身肃立,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不敢抬头直视金帝的目光。
“三十万?年末给?”完顏晟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完顏昌!你好大的胆子!大金铁骑踏破汴梁,生擒宋室二帝,何等威风!如今与赵构议和,你竟只谈回三十万银绢,还容他年末交割?”
完顏昌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叩首道:“主上息怒!我军粮草不济,兵士思乡,实在不宜再战啊!”
完顏晟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起身来,龙袍下摆扫过案几,將上面的文书扫落在地。而后起身踱步至完顏昌面前,居高临下地怒斥:“朕说的底线是五十万,宗翰说是你答应的三十万,还年末交割,这是议和吗?这是让南朝看我大金的笑话!”
“那赵构小儿不知死活,敢如此拿捏我大金,朕看他是忘了靖康之耻!”完顏晟恼羞成怒地骂道。转身回到龙椅旁,下令:“传朕旨意,即刻增兵十万,交由宗翰统领,再度南下!朕要让赵构知道,敢与我大金討价还价,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殿內眾臣见状,皆面露惊惧,却无一人敢上前劝阻。完顏晟性情刚烈,此刻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愿触其霉头。
完顏昌灰头土脸地出来,並没闭门思过的打算。当夜,就换了一身素色常服,避开眾人耳目,从侧门进了皇城,求见完顏晟。
此时的完顏晟仍怒气未消,听闻完顏昌求见,冷哼一声:“让他滚进来!”
完顏昌昂首步入,既不叩首请罪,也不卑躬屈膝,只是拱手作揖:“臣知主上仍为议和之事动怒,但臣深夜前来,非为自辩,实为大金国运而来。”
“国运?”完顏晟斜睨著他,讥讽道,“我以为你能想出什么脱罪的理由,原来是想说空话!”
“主上息怒,”完顏昌沉声道,“此次谈判不利,绝非臣一人之过,主上不在前线,有些事,您並不知情啊!”
这话一出,完顏晟心里一惊,挑眉道:“说来听听?”
“自靖康之后,宗翰將军便自居灭宋功臣,目中无人。”完顏昌缓缓开口。
“此次南征,身为主帅,骄傲自大。我东西两路大军先前进攻顺利,他麾下大军围攻汴梁三月不下,损兵折將数万,粮草消耗殆尽。我们两路大军迫不得已,只能原地停滯,等中路军有所突破。这一等,宋朝趁机调兵遣將,屯粮积草,加之各地义军袭扰,才延误了战机!”
完顏晟眼角抽动几下,没有反驳,前线战报频传,这话不是胡说,完顏晟心里有谱,知道这也是实情,口气缓和一些:“起来说话!”
完顏昌没有起身,顿了顿加重语气:“主上可知,宗翰大军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前些时日,他麾下先锋官与韩世忠交战,损失不少,此事他上报了吗?谈判开始后,臣去了中路军营亲眼所见,兵士衣衫襤褸,粮草短缺,以至於宋朝国信使只问离家几月了,兵士就泣不成声啊!”
完顏晟面色冰冷地看著完顏昌:“我大金勇士怎会懦弱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