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太后那里,由朕如去说当无大碍,此事既是立妃,当得慎重,交给朕吧,为兄给你办了。”
朱祁鈺没想此事如此轻易,听他许诺,当是君无戏言,顿时大喜过望,忙拜道:“如此便多谢皇兄了!”
谁知朱祁镇袍袖一摆:“此事还有待周旋,別先急著谢朕,你这次太湖之行,总不会只带回一位王妃了事吧?”
朱祁鈺见私事已了,自然也该將公事稟明。
忙道:“回稟皇兄,此次太湖大水,臣已按皇兄旨意命地方州府联合賑灾,当地豪绅富贾,有钱出钱,有粮放粮,竞相踊跃,受灾民眾虽悲呼苍天不公,却无一人对朝廷有所怨言。”
朱祁镇脸现笑意,道:“亲王出面募捐,谁敢不踊跃?朕这次独派你去,一是起安抚之意,二是这太湖之地,贤士良相辈出,乡野之间,也多有悍勇之士,朕可不想在此地失了民心!”
朱祁鈺赞道:“皇兄体恤百姓,急之所急,自然受人拥戴,只是……”
朱祁镇见他言语吞吐,不禁奇道:“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贤弟儘管道来!”
朱祁鈺本就是为此而来,这才故意留半截话。
这时得了授意,便接口道:“只是司礼监的王大人,这次居然授意『血衣楼』和『万毒门』的风犰一夜之间擒了『太湖水寨』所有头领。”
“想那太湖水寨一向安分守己,此次突发大水,太湖水寨率先救灾安民,舍粮施粥,很得当地灾民爱戴!而王大人……”
“你说王振一举拿下了太湖水寨?”
朱祁鈺话还未完,便被朱祁镇打断,他知道这位皇兄对王振很是宠信。
但此时见他表情,似乎不怒反喜,顿时心生疑惑:“莫非此事是皇兄授意不成?”
但见朱祁镇相问,也不知如何答覆。
只得道:“臣原以为是江湖门派的恩怨私斗,后来遇见东厂千户曹少吉四处拿人,才发现端倪!王大人私交江湖门派,皇兄是不是对他太过纵容了?”
朱祁镇大笑道:“先生果然深明朕意,却不知后来如何?”
朱祁鈺心中一惊,听他言语,就算此事不是他授意,也定对王振做出过暗示。
如果此事果是皇兄之意,那这状怕是告不成了,怪不得这王振有恃无恐,还敢出动东厂拿人。
只是这事既然是皇兄意思,那么他目的何在?江湖门派林立,为何单单对这太湖水寨动手?
但见朱祁镇相问,却不得不答道:“血衣楼擒了太湖水寨一干人等,只是想让他们交出一幅捲轴,只是太湖水寨不从,托人向少林求援。”
“后来『血衣楼主』萧千绝亲上少林晓以利害,少林方丈普智大师为保全太湖水寨等人性命,无奈之下只好交出捲轴,换回太湖水寨眾人平安!”
朱祁镇听完后轻轻一笑道:“先生所述和贤弟基本一致,如此看来这萧千绝倒是有些本事,朕果然没看错人!”
朱祁鈺心中暗想:“原来这些事,王振早向他匯报过了,此事既是皇兄授意,怪不得这老贼这般有恃无恐!”
朱祁镇见他发愣,拍拍他肩膀,沉声道:“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朕这般做这究竟是为什么?”
朱祁鈺俯首道:“皇兄用意颇深,或许另有他图,臣弟愚钝,不敢妄自揣测,只是皇兄如此宠信一个阉人,终是不妥,如今朝野上下,已多有非议!”
朱祁镇自幼受王振教习,对这王振多有感情,自继位之后,依然对其称呼“先生”。
王振便仗著这层身份,权柄日重!而如今朱祁鈺居然当著朱祁镇面,直呼为“阉人”可见其愤恨之深!
朱祁镇听他一声“阉人”,果然龙顏大怒,一拍桌子,对朱祁鈺怒目而视。
朱祁鈺早知结果,虽抱拳为礼,却是不卑不亢望向朱祁镇,两兄弟四目相对,立而无言!
仿佛时间就此沉寂下来,两人虽是君臣,亦是兄弟,四目之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都一般清澈明晰,都一般收敛著怒气!
终於,朱祁镇嘆出一口气。
缓缓坐下道:“世人或许不明了朕的心意,朝堂诸臣或许也不明白朕的苦心,但你与朕一脉同胞,若你也不明了,那朕便再无知心之人了!”
“非是朕宠信他而不自知,实在是有些事情非他不可啊!”
朱祁鈺见他无奈之语,心中惻隱,忙道:“皇兄有何苦衷?可否明示,臣弟不才,自当为皇兄解忧!”
朱祁镇“嘿嘿”苦笑道:“为朕解忧?贤弟可知朕坐这皇位,有多少忧虑?有多少烦恼?有多不如意么?”
“皇兄何出此言?”
“世人尊朕九五至尊,高高在上,俯视天下,可世人中又有谁能为朕排忧解难?你可知朕眼中都览了何物?”
“黄河决堤,太湖水患,安南民变,瓦剌南侵,放眼万里江山,千疮百孔,边塞之地,更是人心惶惶,满朝文武,拉帮结伙,內斗不休,朝堂之上,一个个尸位素餐,看似满腹经纶,实无一可用之人。”
他说著便看向朱祁鈺,又道:“来,贤弟,你说朕每日眼里都看著这些,这个皇位,可还能坐得舒適?”
朱祁鈺看著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兄,有些惊诧,他也实在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不温不火的帝王,心里会装著那么多糟心的事儿!
朱祁镇又道:“太后负疾,大限將至,已不能再麻烦她老人家,朝中谋者持重之人,唯有太傅,但亦是年事已高,不能久倚。”
“贤弟啊,眼下能为我所信,唯有王振与贤弟了,你说朕不用他,还能用谁?贤弟,你可做好与朕共同撑起这片天下的打算?”
朱祁鈺听他话中所及,有些为难道:“皇兄你知道臣无心社稷,只愿做一个安安稳稳的王……”
“哼,你想得到妥帖,你与朕名为君臣,实为兄弟,流淌著的都是朱家的血脉,肩负著天下的兴衰,而你却只想做一个安稳的閒王?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皇兄,我……”
“此事不容再提,朕先容你在逍遥一段时日,待你立妃之后,便入朝堂,合议群臣,到时朕会有事让你办!”
“还有王振那边,日后再遇著他,莫过刁难,与他方便,朕还有件大事得依靠於他!朕虽不能像太祖那般开疆扩土,但也不想就此守成,做个窝囊帝王。”
他说到此处时,眼中忽现光彩,又道:“朕也想建功立业,所以朕便要先寻得那传国之璽,让天下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