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年八月
郕王朱祁鈺大婚,由皇帝赐婚迎娶金吾卫指挥使汪瑛之女。
汪府门前的马车从街头排到街尾,一车车的嫁妆络绎不绝地搬上马车。
街上系满了无数的红绸丝带,路边百姓顿足观望,无不想一睹这王妃真容。
路旁分列两队站立的侍从,不光是汪府的护卫,还有郕王府的迎亲队伍,但无一例外身上都点缀著喜庆的红色。
这十里的红妆真是羡煞京城怨娘闺秀,看热闹的人群比肩继踵。
一个个皆伸头探脑,想看看这位年轻的王爷究竟娶了一个怎样的女子。
无奈闺锁重院,四方珠帘,这王妃容顏,岂是寻常的市井閒人所能见得的。
聂玲儿望著镜前梳妆的女子,大红的嫁衣如簇燃的火焰,热烈而又庄重。
领口袖口绣满缠枝莲纹,金线银线交织缠绕,似流萤缀在红绸上,光影流转间闪著细碎光泽。
多少女子梦寐的凤冠霞帔,映衬著她桃花一般的脸颊,红唇皓齿,华丽雍容,如同牡丹开在明镜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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髮鬢正中戴著联纹珠荷花鸳鸯满池娇分心,垂下绞成两股的珍珠珊瑚流苏和碧玉坠角,竟衬得她英气面容,多了一丝嫵媚和娇羞。
当真风月芳菲,锦绣妍妆,不慎之间,竟然看的痴了。
之前一起长大,一起玩耍嬉戏,朝夕相处的时候怎没发现这位师姐竟然如此漂亮,难道真是马靠鞍衬,人靠衣装?
还是说她的气质正適合这份华贵和雍容。
汪思雨坐在窗前,任由嬤嬤在她面前摆弄著各种首饰釵环,眼睛只看著热闹的街道。
但听她轻声道:“自今日起,思雨这名字,便不能再用了吧,今后我便是他的汪氏。”
“想不到一场婚礼,便剥夺了这个叫了十几年的名字,都说侯门深似海,也不知今后这王府,还会有多少际遇!”
本是大喜的日子,竟听她说出这种话,聂玲儿不禁怔了一怔。
接口道:“谁叫你当初在太湖时,多了看了他一眼?有些人看一眼便是一辈子”
说到此处,忽然又想起冷凌秋来,便又接著道:“而有些人的一眼,可能便是永別。”
言语之中,意兴懨懨。
汪思雨知她言语中指的是什么。
进京来的一个月,聂玲儿和她朝夕相对,日夜不离,两人同出一门,却有著不同的情感歷程。
这一个月她们说了很多话,有些是汪思雨的开导,也有聂玲儿的倾诉,那是两个孤单的人的相互慰藉和陪伴。
当然同时说起的还有九曲河中和他的对望,还有那包含了万千话语的最后那一眼。
汪思雨不想她在此时难过,只好岔开话题,道:“你这次隨我进京真是太对了,没了你,我不知一个人怎么面对这些繁琐的礼节,真想把你也带进王府,做我的贴身丫鬟。”
聂玲儿嘆了一口,转头笑道:“你倒是想的美。”
说完一指门前站著的一排丫鬟嬤嬤,道:“你看那一排,至少二十多人,还不够你使唤的吗?莫不是当了王妃,眼界高了,连排场也这大了?”
汪思雨道:“说你聪明你装傻,说你傻,你又比谁都明白,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聂玲儿怎会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这一个月里,她的担心,谁会看不出来?
不过又怎样呢,原本以为时间久些,自己就会慢慢忘记,可是每次午夜梦回,都会想起他临別时的那一眼。
真是离恨却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看见汪思雨的担忧,只好道:“放心好了,我的事,我自己省得,反倒是你,今后要掌管偌大一个王府。”
“那些支出收入,丫鬟僕役的月钱,府邸的用度开销,那可比看洛师兄的帐册难多了,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汪思雨“哦”了一声,突然两眼放光,突地一下站起来,贴著窗户看了片刻,忽又坐下。
替她上首饰的嬤嬤嚇了一跳,以为扎著了她,弄疼了她,忙跪地討饶。
聂玲儿也被她突来的动作惊了一下,道:“都嫁作人妇了,你这一惊一乍的毛病可否改改?”
却听汪思雨道:“我方才看见一人,好似铁剑门姓樊的那小子,转眼又不见了。”
“你说的可是樊瑾师兄?他待在北望山好好的,怎会在京城?你莫不是成了王妃,激动得眼都花了?”
汪思雨道:“可能是看错了吧,想他送你回来之时,一脸焦急,別提有多担心了,临走的时候,还问我你的情况,好像对你很是在意。”
“或许是冷师弟的缘故,他走的时候又很是沮丧,我看他长得人高马大,心却蛮细,感觉他人还不错。”
说完见聂玲儿眼神迷离,嘆声道:“忘记一段感情最好的方法,不是时间,而是新欢,你看看我,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
说完又是一嘆,道:“冷师弟之事,你还得想开些,虽然大家都一样难过,但活著的人,终究得把剩下的日子过下去。”
聂玲儿听得脸上一红,气道:“这个时候,你说这些做什么?既然你主意那么多,等下出门,便不管你了,你自己看著办罢。”
说完乾脆站起身来,自顾自地走了。
她並非故意使性子,实在是等下出门之时,身旁的丫鬟嬤嬤一大堆,也容不下她这个师妹陪在一旁,这便找个由头,先自行离开。
汪思雨被她一顿抢白,眼看她夺门而去,顿时连连摇头,喃喃道:“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巳时二刻,吉时已到。
只听一声炮响,街上锣鼓喧天,嗩吶齐鸣。
只看她在眾人簇拥下,头盖丹红,折纤腰以微步,缓缓行將出来,早有丫鬟掀起轿帘,放下软塌,扶著她莲步轻移。
聂玲儿没去护送,王爷大婚岂是寻常,自不会有何闪失,送亲队伍长得望不见尾,倒也不缺她一人。
再想那婚宴之上定是热闹非凡,叶师兄定然也在,他要是见了我,必定会被他数落。
若要是放在以前,这等闹热喜事定要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