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思雨突然哀嘆一声:“想想当年在玄香谷,那种感觉多好,无忧无虑的,有期待,有惊喜,有守候,有追求的事,有想著的人,如今这些感觉都没了,不过好在你还在身边,聂玲儿那丫头也隔得不远,不然这日子也不知怎么熬的下去。”
叶逢春见她说起当年,心中不禁涌出一丝异样,他不是愚钝之人,顿时便知她今日想要问什么了。
只是她如今贵为皇后,有些事实在不好主动提,当下便道:“师妹可是想问我,当年为何不愿回玄香谷?”
汪思雨看著叶逢春终於肯抬起头来,眼神直直的盯著自己,自从进宫以来,二人好像还是第一次这般四目相对。
看著叶逢春的眼神,汪思雨不禁有一丝惊慌,有一丝闪烁和不安,或许是今日真的喝多了,有些过了头。
她不是胆怯之人,既然自己主动提及,便乾脆说个清楚,只见她摊出手来,手中一对“白玉耳坠”在红烛映照下熠熠生辉。
“师兄可还记得这个?”
叶逢春看那一对耳坠,乃用上好的苍洲白玉打磨而成,色泽明丽又晶莹凝重,就像她现在皇后的身份一样,耀眼而炫目。
这是他送给汪思雨的耳坠,自然是记得的,只是没想到她会在此时拿出来,面上不禁一怔,道:“自然记得,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师妹还留著它。”
汪思雨縴手一翻,又將那对耳坠握在手中,道:“记得那年半夏师兄从京城回来,给谷中每个师姐妹都带了礼物,怀云师姐是一支『檀木箜篌簪』,给玲儿那丫头的是一只『雪玉金铃』,给冷师弟带的两本书,而给我的便是这一对『白玉耳坠』。”
她说起当年之事,恍如昨日,又道:“当时一见这耳坠,我便知道是你挑的,因为只有你知道我喜欢苍洲的白玉,那时看著半夏师兄和怀云师姐情谊渐浓,我就天天盼著你回谷,可是左等右等,还是等不见你回来,后来在太湖遇到郕王,他说起宫中有位御医,尤善针法,我便知道是你。”
叶逢春看著汪思雨说起往昔,回想起当时自己的心境,嘆息一声:“你是在怪我当年一直不愿回谷吧,其实......”
不待他说完,汪思雨便打断话头道:“其实我知道是因为什么,怀云师姐都给我说过了,那时你也身不由己,若非玲儿大婚之时,发生了那件事情,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师伯他们会让自己的弟子以身试穴。”
见叶逢春不语,汪思雨便知自己说准了他当年之想,又接著道:“或许之前对你確有怨气,但自从知道来龙去脉后,想著你亦是太过艰难,便不再怨你了,想来你当时知道这件事情后,也很惊讶师伯的心机罢。”
叶逢春依然不语,只是点了点头应承,过了稍时后,才道:“师父和聂师叔为了將本门武功发扬光大,原本无可厚非,只是万万想不到用了这许多心思,害了凌府一家不说,同时也害了冷师弟父母,这些手段,换做別人也罢了,但万万不该是號著救死扶伤的玄香谷。”
说到此处,又是一嘆:“更何况,『虎毒不食子』,我与洛师弟还有冷师弟自从拜在玄香谷门下之后,对他们情义如师如父,可没想最后却成为他们试穴的牺牲品,之前一直不解我玄香谷为何弟子稀少,现在想著杏林中那一座座坟墓,我若当年选择回谷,想来也不过是在那里再添一座新坟罢了。”
汪思雨听他说出当年处境,暗嘆一声:“当年你若不留在京城,我也不会答应郕王,最后成为今日的皇后,现在想来,你还怪师伯他们吗?”
她原以为叶逢春会对沈啸风和聂游尘心生怨恨,谁知他却摇了摇头,道:“我是他们在江湖上收留的孤儿,一生无依无靠,来到玄香谷是他们让我多活了这些年,命是他们给的,又怎敢怪他们?”
看著汪思雨的眼神,似乎还是想得到一个答案,便直接道:“你我之事,只怪是当年的我太过懦弱,那时命不由己,每日提心弔胆,只怕他们要召我回谷,便不敢再生出太多奢求,当时能让洛师弟带回这对『白玉耳坠』,已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
汪思雨听他说出“孤儿”二字时,心中一颤,或许正是因为自己也是孤儿,当年才对叶逢春特別亲近。
只是那时大家都还年幼,很多事情不懂也不能自己做主,这才有了今日的境遇,只是有些事错过便是错过,时光不能迴转,曾经心底的那份美好,便让它留在心底,今日又何苦再翻出来?
看来今日是真的喝醉了,这些没来由的情愫,突然便从心底涌现出来,压都压不下去。
看著叶逢春垂手站在下侧,含胸垂首,一副肱臣之状,脸上顿显黯然,赶紧强迫自己別开心里的衝动,转过话题,接口道:“是啊,我们都是孤儿,但现今大家同出一门,已有羈绊,所以更要相互依靠,我之前对冷师弟那般,看来是做错了。”
叶逢春此时心中何尝不是和汪思雨一般想法?
他不过是一名小小太医,而对方已然是恩慈黎民、母仪天下的皇后。
这一道看不见的头衔,在他二人间已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鸿沟,若非是今日汪思雨喝得醉了,这等心思定然是封尘心海,万万不敢稍有浮现。
此时见她神色渐醒,已知此事不宜再谈,虽说现在四下无人,唯有两人相对。但这毕竟还是在重檐廡殿的坤寧宫中,宫里下人宫女眾多,耳目难避。
现见汪思雨话锋偏斜,赶紧顺著她话头道:“冷师弟夹杂在这些恩怨情仇之中,也是为难,凌如烟是他指腹为婚的姻眷,聂玲儿是他青莹竹马的同门,樊瑾是他生死之交的兄弟,任何一方有难,都不是他想看见的结果。”
想著如今的聂玲儿,又道:“但如今因玲儿孩子不保,致使他夫妻俩对百花宫恨之入骨,冷师弟在其中周旋,实难两全,你身为他的师姐,如今又是皇后,要想冷师弟不为难,还须多帮衬他化解才是。”
汪思雨苦笑一声:“师兄说的是,大家同门一场,我也应当尽力帮衬,但他几人关係如今就如一条绳索,缠来绕去间,哪曾想最后竟成了死结。以致我想劝解,也无从下手。”
“这次陛下要迎太上皇回宫,我便劝陛下將这差事交给冷师弟,只望他这段时日离开京城,去迎太上皇也罢,去寻凌如烟也罢,先避一段时间,然后我好趁著这段时日,再多开解下玲儿,免得这丫头闹出什么事端来。”
叶逢春闻言,诧异道:“我之前还在想,为何陛下放著朝廷大把的人不用,非要冷师弟去接太上皇,原来是师妹的主意,可是如此一来,会不会惹的陛下心中不快?毕竟接太上皇回京,可是关乎朝政的大事,一旦处理不好,极有可能让陛下对师妹心存猜忌,师妹这般做,似乎有些冒失了。”
汪思雨见他心存关切,不由又是一声苦笑,道:“你以为我不知其中利弊么?正是因为关乎朝政,冷师弟半在江湖、半在朝廷,才是最合適的人选,其中利害我也阐述给陛下听了,陛下也觉冷师弟是最合適的人选,只是如此一来,就惹得吴太后有些不快,她如今对我意见颇深,还搬出祖训来训斥我,说后宫不得干政,让我好自为之呢,唉!”
叶逢春道:“我听说前段时日钱皇后日日来找师妹,更是苦苦哀求师妹帮忙劝说陛下接太上皇回来,你和钱皇后关係不错,但这宫中两位太后的关係,可就不见得了,师妹可留心些,吴太后不仅是陛下生母,更是你的婆婆,若是得罪了她,师妹日后在宫中可就难过了。上次陛下召冷师弟进宫,前脚刚走出养心殿,后脚便进了慈寧宫,想必是她又交代了冷师弟其他事情。”
汪思雨再次苦笑,无可奈何地道:“是啊,当真让人头疼呢,如今陛下登上九五,吴太后自然不想太上皇回京,她现在是太后,这人吶,身份一变,想法自然也就变了。”
汪思雨再次苦笑,无可奈何地道:“是啊,当真让人头疼呢,如今陛下登上九五,吴太后自然不想太上皇回京,她现在是太后,这人吶,身份一变,想法自然也就变了。”
说著又想起朱祁鈺来,又道:“便如陛下,他也不是之前那个郕王了,有些事,在不经意间便脱离了原来的轨跡,冷师弟呢,我能帮则帮,但他今后的路,还需他自己去走,至於走成什么样子,就看他造化了,便如我这个皇后,今后要当成什么样子,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