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马洛伦安息地
在接下来几天,流亡队伍里多了一些新面孔。
那几个被丽娜嘱咐过的半身人厨子和车夫、农民们,很自然地融入了难民的圈子。
他们先是分享自己带的食物,接著僱佣难民们干一些小活,等过了几天,两边拉近距离后,他们才开始引导话题。
“唉,这一路真不容易。你们从西边过来,那边情况到底有多糟啊?”一个农民故作好奇道,“我们跟著叶维安老爷从火瀑领一路来到这里,虽说也辛苦,但还真没遇到过成群怪物。”
这话就像打开了闸门。
连日来的恐惧、悲伤和怨愤,在陌生人的关心前,终於找到了宣泄口。
“別提了!”一个失去了儿子的母亲红著眼睛,声音哽咽,“那些怪物————
黑压压的就从沼泽里涌出来!我们老爷的卫兵————平时收税挺威风,可真的打起来,根本挡不住!我亲眼看见好几个丟下长矛就往城里跑!”
“是啊,”另一个老人咳嗽著,捶了捶腿,“卡斯安老爷人是不坏,可这兵练得————唉。”
“城防也鬆懈。”他的儿子补充,“怪物没来前,我们就一直听说沼泽那边不太平,可也没见领主老爷多派巡逻、加固墙头。结果一出事,全完了!”
半身人厨子適时地咂咂嘴,一边分著一点点咸豆子,一边用庆幸的语气说:“那你们真是受苦了。这么一比,我们运气算好的。虽然跟著叶维安老爷来这地方前途未卜,但老爷治军严,手底下那几位队长都是真有本事的骑士,天天操练手下。老爷自己也懂魔法,厉害著呢!这一路走来,遇见几波不开眼的野兽,都没等近身就给收拾了。別的不说,光是跟著心里踏实。”
“我听说,”一个车夫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叶维安老爷可是从战法师学院以优秀成绩毕业的法师!还是那位有名的甘拉哈斯特大师的学生!他手下的队长,经常和我们那边的走私者干仗的。要是他在安息地,那些沼泽里的臭虫哪能这么囂张?说不定几道雷啊火啊的就给劈回去了。”
对此,难民们十分有感触,之前的母亲道:“要是————要是咱们能早点遇到叶维安老爷这样的领主就好了。你看他手下那些兵,走路、站岗的样子都不一样,看著就让人安心。
这点倒是真心话。
毕竟叶维安手下全员lv.3的骑兵和全员lv.2的重步兵摆在那儿呢。
这种队伍放在紫龙部队中都称得上精锐,碰上普通贵族私兵自然一个天一个地。
一个农民接口,仿佛只是隨口感慨:“而且老爷规矩立得明白,该乾的活干好,该发的粮餉从不剋扣。对我们这些干活的人也客气。这回北上,老爷说了,第一批跟著来的,以后分地能优先挑选,农具也会分发到位。总比————唉,总比没了著落强。”
渐渐地,不需要外人再引导,难民內部自己开始了更实际的討论。
“老领主怕是回不来了————就算回去了,马洛伦安息地还能住人吗?谁保护咱们?”
“我瞧这位叶维安老爷是真有本事,也捨得给下面人一口饭吃。你看他那些兵,精气神就不一样。”
“咱们现在算是无主的人了吧,跟上一位新领主,也不算背弃吧?总得活下去啊————”
终於,在某个傍晚分发完食物后,难民中一个原本有些声望的老人,被几个人围著,试探性地提出了那个越来越多人心中的念头:“老领主一家————怕是凶多吉少了。咱们就算能摸回安息地又怎么样呢?那里现在是什么光景?怪物走了吗?粮食还有吗?城墙还能用吗?谁来做主?”他环视周围一张张茫然而飢饿的脸,“叶维安老爷是国王亲自任命来开拓的领主,有文书,有军队,心肠也好。咱们————咱们要是能跟著这样的老爷,在他的新地盘上安家落户,以后是不是————也算有个奔头?这————这也不算背叛吧?毕竟,老领主已经不在了,新领主————咱们还没向他效忠过呢。”
这话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求生的本能和对安稳的渴望,压过了对旧领主的最后一丝忠诚。
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討论,越来越多的人眼神闪烁,心中那桿秤,彻底倒向了前方的那支车队,以及车队中那位“仁慈的叶维安老爷”。
而“仁慈的叶维安老爷定时放粮”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沿著荒原上零星的小道和河流两岸传播开来。
这支车队行进速度不快、但队伍严整、每到饭点便升起炊烟,並会向跟隨者施捨食物一这一切对散布在这片残酷土地上的倖存者而言,吸引力是致命的。
开始是零星几个胆大的远远尾隨,后来是三五个家庭互相搀扶著从藏身处走出,再后来,是小股失去建制的散兵游勇,丟弃了残缺的武器,混入平民的队伍。
他们没有別的原因,就是听说那位好心的叶维安老爷,每天到了点,真的会让人拿出粮食来分!
虽然每人只有那么一点,勉强吃个半饱,但对於已经许久不知穀物为何物、
全靠草根树皮甚至更糟糕东西果腹的人们来说,那一点点粗糲的麵饼或糊粥,就是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在离开波斯库二十天、自苏萨尔启程一个多月之后,叶维安的车队停在了开拓令所標註的领地边界附近。
这里没有界碑,没有柵栏,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的荒原,一道蜿蜒的溪流划开土地,远处是深邃的森林轮廓。
他没有下令安营扎寨,而是登上马车顶棚,向后望去。
跟隨在车队后方的那片“影子”,此刻也停了下来,黑压压地聚在不远处的平地上。
叶维安心中默默清点著这一路最大的“收穫”。
从苏萨尔带出来的核心队伍,士兵、农民、工匠、僕役及其家眷,共计八百余人。
而跟在后面的,则是超过六百位饱经风霜的难民。
一千四百余人。
这个数字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这新增的六百余人里,真正的青壮年男子是少数。
就算把那些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和四十五岁以下的男子都算作劳力,恐怕也凑不出两百人。
剩下的,不是妇女儿童,就是老人。
按照费伦大陆普通人的標准,五十多岁,便已经算是老人了,能活过六十岁已是村中祥瑞;七十岁的长者足以被尊为“智者”。
至於长命百岁,那是如果没有魔法或神恩的影响,那么就只有贵族老爷们才能考虑了。
灾祸是最残酷的筛子。
这一路上,即便他有意控制速度,每天分发那口粮,仍然不断有人掉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荒草深处或冰冷的黑夜里。
能跟著走到这里的,已经是相对强韧的了。
叶维安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依赖又惶恐的面孔,他心里清楚:如果自己不介入,这群失去了庇护、在怪物与饥荒夹缝中挣扎的流亡者,最终能活回到文明世界的恐怕十不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