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开泰看著弟子们在一眾筑基执事的引领下,如同迁徙的羊群一般,带著兴奋、忐忑、压力与憧憬,逐渐远去。他脸上那威严沉静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內心深处,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天灵根周富贵,那跳脱浮躁的心性,真能在一个月內静心练气?若不能,难道真要打发去当杂役?笑话!可若公然偏袒,规矩何存?那半截木灵根的皇甫若兰,又藏著怎样的秘密?还有胡天勇那莽夫、聂鎧那剑痴、白金凤那狐狸精,定然不会就此罢休,日后如何平衡?资源暗中倾斜,又该如何把握分寸,既不让其天赋埋没,又不至过早暴露引人怀疑?千头万绪,如同乱麻,在他脑海中翻腾。他忽然觉得,比起处理宗门日常事务,安排这两个烫手山芋,更让人劳心费神。
他先是轻轻嘆了一口气,然后微微侧目,瞥了一眼身旁的五位长老。
萧青菡端庄而立,凤簪流苏在风中微微晃动,面色平静如水,但熟知妻子的石开泰知道,她心中恐怕已经在飞速盘算著如何制定那“资源倾斜”的具体方案,如何暗中布置人手留意那皇甫若兰和周富贵那两个孩子的动静,以及如何防范其他长老可能的小动作了。
聂鎧身姿笔直如剑,眼神锐利地望著弟子们远去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石开泰能感觉到他周身那隱隱勃发、又强行按捺的剑意。这位师弟,怕是已经將周富贵视作未来青辉峰剑道传承的关键一环,此刻心中所想,多半是如何“潜移默化”地施加影响,甚至可能已经在推演適合五行灵根的剑道基础了。
胡天勇则有些烦躁地活动了一下粗壮的脖颈,看著周富贵那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嘴里似乎还无声地嘟囔了句什么,大概是嫌那小子走路不够“虎虎生风”?他显然没太多弯弯绕绕的心思,想的就是怎么儘快把那“好材料”弄到自己峰头,好好操练成一块“好钢”。
白金凤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视线在皇甫若兰那月白色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红唇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她想的,恐怕比胡天勇复杂得多。如何利用丹药资源拉近关係?如何探查那半截灵根的奥秘?如何在未来可能的爭夺中占据先机?恐怕她心中的算盘,已经拨得噼啪作响了。
鲁长顺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捻动著不知何时又回到手中的紫竹杆菸袋,目光平和,仿佛眼前只是宗门又一次寻常的新弟子接收。但石开泰知道,这位师弟心思通透,今日提出那“延期拜师”的折中之策,既解了围,也未尝没有为青翠峰未来爭取一丝可能的用意?或许,他只是纯粹地为宗门大局著想?人心隔肚皮,即便数百年同门,也难真正看透。
六位结丹老祖,各怀心思,表面平静地站立了片刻,便也各自化作遁光,消失在山峦云雾之中。问道殿前,重归空寂,只有山风拂过古松的呜咽,仿佛在诉说著方才的喧闹与暗流。
潜龙谷,名副其实。一条清澈的溪流穿谷而过,两岸地势平缓处,修建著密密麻麻、样式统一的小屋。这些小屋皆是灰墙黑瓦,极其简朴,每间不过丈许见方,仅容一床、一桌、一椅而已,门扉单薄,窗户窄小。此处灵气比迎客峰又浓郁了些许,但对於即將开始修炼的弟子而言,也仅够维持基本吐纳,远谈不上充沛。这里,便是青玄宗数量最庞大的底层——外门弟子的棲身之所。
李青山被分配到谷中段一间小屋。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木头与石灰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內果然如引领弟子所说,只有一张硬木板床,上面铺著薄薄的灰色被褥;一张粗木方桌,表面坑洼不平;一把同样粗陋的木椅。墙角有个小小的陶製水罐和木盆。除此之外,空空如也,四壁萧然。
然而,李青山看著这间陋室,脸上却露出了自进入青玄宗以来,最踏实、最放鬆的一个笑容。
终於,有个属於自己的、可以安心落脚的地方了。比起家中那间与父母妹妹挤在一起的、夏热冬寒的土坯房,这间小屋至少墙壁结实,屋顶不漏雨。比起飞在天上、脚不沾地的惶惑,比起问道殿前等待命运的紧张,比起听到一个月期限时的压力,此刻这方小小的、属於自己的空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定。
他將母亲给的蓝布包袱小心地放在床上,又將那个装著祖传角杯的木盒取出,轻轻放在粗糙的木桌上。然后,他走到门边那个半人高的水缸旁,用旁边的木瓢舀了半瓢清澈的、带著丝丝灵气的山泉水,倒入一个粗糙的陶碗中。但他想了想,又將陶碗里的水倒掉,重新舀了一瓢,这次,他打开了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