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被压抑到极致的惨嚎,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长生在黑暗中睁开眼,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从床上翻滚下来,用尽全身力气冲向房门,一把拉开门閂。
“有贼!有贼啊!”
他用一种混合著惊恐与尖锐的童音,对著院子悽厉地大喊起来。
这声叫喊彻底点燃了寂静的矿奴营。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隔壁的房门被猛地撞开,伯父顾大山和伯母李氏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脸上满是惊疑和睡意。
紧接著,周围的邻居们也被惊动,一扇扇木门被推开,星星点点的火把亮起,杂乱的脚步声和询问声迅速朝著顾家小院匯聚而来。
“长生!怎么回事!”顾大山一个箭步衝到顾长生身边,將他护在身后。
顾长生则死死抓著伯父的裤腿,身体抖得筛糠一般,伸出手指著自己那间杂物房的窗外,声音带著哭腔。
“有……有坏人!他想从窗户爬进来!然后……然后就响了一下,他就叫起来了!”
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被嚇坏了的八岁孩童,语无伦次,满是惊恐。
眾人举著火把,顺著他指的方向围了过去。
当火光照亮窗下那片地面时,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只见赵老四整个人扭曲地趴在地上,他的一条小腿被一个巨大的、锈跡斑斑的捕兽夹死死咬住。森白的骨茬刺破了血肉,暴露在空气中,鲜血汩汩地从伤口涌出,染红了地上的泥土。
他已经因为剧痛和失血昏死过去,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
“是赵老四!”
“天爷啊!他的腿……断了!”
“这夹子好生厉害!”
邻居们发出一阵阵惊呼,几个胆小的妇人更是嚇得连连后退,不敢再看那血腥的场面。
而顾大山在看清那个捕兽夹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惨白。
这个捕兽夹……是他的!是他年轻时打猎用的东西,藏在床下十几年了,怎么会在这里?还夹断了人的腿!
这要是报到管事那里,他就算不偿命,也得脱层皮!
李氏也认出了那东西,她嚇得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指著顾大山,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从抓贼的激愤,变成了对顾家即將大祸临头的惊惧和同情。
就在顾大山脑中一片空白,手足无措之际,他感觉自己的裤腿被用力拽了拽。
他低下头,看到顾长生正仰著一张掛满泪痕的小脸,用一种带著孺慕和天真的语气,大声地哭喊道:
“伯父!是您昨天放的夹子抓到坏人了吗?他是不是想进来偷我们家的东西?”
这一句话,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宛若一道惊雷,劈开了顾大山混沌的思绪。
对啊!捕兽夹!防野兽!防贼!
赵老四平日里在营里是出了名的手脚不乾净,偷鸡摸狗的事情没少干,人缘差到了极点。
他三更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地摸到別人家窗户底下,不是想偷东西是想干什么?
这根本就不是伤人,这是贼人自己撞上了陷阱,咎由自取!
“对!对!”顾大山瞬间反应过来,他挺直了腰杆,一把將顾长生抱在怀里,对著周围的邻居大声道,“我家最近总听见窗外有动静,怕是有什么野兽或者不乾净的东西,我就把以前的夹子翻出来放在窗下防著!谁知道这赵老四……唉!他这是自作自孽啊!”
周围的邻居们一听,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我说呢,大山怎么会无缘无故伤人!”
“就是!赵老四这老东西,活该!前几天还顺走了我家晾的咸鱼!”
“半夜爬人家窗户,被夹断腿也是报应!”
舆论的风向瞬间逆转。没有人再去同情昏死过去的赵老四,反而个个都觉得他罪有应得。
李氏也回过神来,她看著被丈夫抱在怀里,还在“瑟瑟发抖”的顾长生,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要不是这孩子一句话点醒了他们,今天这祸事,怕是躲不过去了。
很快,矿奴营的管事也被惊动了。一个挺著啤酒肚,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带著两个护卫,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大半夜的吵什么吵!都想被扣工钱吗!”管事不耐烦地喝道。
当他看到血泊中的赵老四和那个狰狞的捕兽夹时,也是皱了皱眉。
顾大山连忙上前,將刚才那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周围的邻居也纷纷开口作证,七嘴八舌地讲述著赵老四平日的劣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