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澈望著那些渐渐远去的背影,轻声道:“也许不是奇怪,也许只是因为,他们知道,真正的幸福,不能靠別人给。”
那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这张嘴,不去做说书先生,可惜了。”
方澈也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呢?”那人忽然转头看他,“你想不想看看,我为你准备的梦?”
方澈微微一怔。
“你是金丹圆满,神魂稳固,又修的是剑道,寻常梦境困不住你。”
“但我若真想为你编织一个梦,你也未必逃得掉,想试试吗?”
方澈望著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为何?”
“因为晚辈还有事要做。”方澈道,“外面还有人在等晚辈回去,有同门等著晚辈带他出去,有宗门等著晚辈回去復命,有……”
他顿了顿,想起听竹轩那丛野草,那汪清泉,那几把旧竹椅。
“有野草在等著晚辈回去听风。”
那人静静看著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良久,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清朗畅快,震得窗欞微微颤动,震得那盏青灯火苗狂跳,震得整个梦境世界都仿佛在轻轻摇晃。
“好!好一个有野草在等著听风。”他大笑道,“三千年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回答。”
他笑够了,转过身,望著方澈,眼中满是欣赏。
“你这个小辈,我很喜欢。”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方澈。
“这里面,是我毕生所悟的梦道心得,虽然与你剑道不同,但或许对你有些用处。”
方澈双手接过,郑重行礼:“多谢前辈。”
“不必谢我。”
他望向窗外,望著那个即將崩塌的梦境世界,轻声道:“三千年,也该醒了。”
方澈望著他的侧脸,忽然道:“敢问前辈名讳?”
那人回过头,微微一笑:
“我叫沈倦。疲倦的倦。”
“师父当年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一生勤勉,不知疲倦,可惜我辜负了他。”
他顿了顿,又道:“若有一日,你路过沧澜江畔,记得替我看看,那里还有没有一座叫青云的小宗门。”
方澈郑重一诺:“晚辈记下了。”
那人点点头,不再说话,梦境世界开始崩塌。
街道、楼阁、人群,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化作光点,四散飘零。
那些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匯聚成一条璀璨的河流,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方澈只觉眼前一黑,隨即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向外推去。
再睁开眼,方澈发现自己正站在那片山林中,面前是那座半埋的古墓。
阳光从树冠缝隙洒落,斑驳地照在身上,山风习习,吹动衣袂,带来草木的清香。
上官云正瘫坐在不远处,脸色煞白,大口喘著气,显然刚刚脱困。
看见方澈,他激动得几乎哭出来:“方前辈,你没事吧,我刚才突然就晕过去了,醒过来就看见你站著不动,叫也叫不醒,嚇死我了。”
方澈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目光却落在古墓之上。
那座古墓,此刻看去,只是一座寻常的土丘,长满杂草藤蔓。
那股若有若无的阴翳之气,已经消散得乾乾净净,再无半点痕跡。
沈倦。
他默念著这个名字,將手中的玉简收入袖中。
半晌,他转身道:“走吧。”
上官云一愣:“走?那……那些昏睡的人呢?”
“会醒的。”方澈道。
两人沿著来路,拨开野草灌木,一步步走下山去。
走到山脚时,方澈回头望了一眼。
山林依旧葱鬱,阳光依旧明媚,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知道,那里曾困住一个人,三千载岁月。
一个叫沈倦的人。
一个终於醒来的,疲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