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髮道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那些陈年旧帐伴隨著他的敘述,重新在这阴冷的道观里舖陈开来。
“那年冬天雪下得极大。大理寺的监牢里全是血腥味,陈家上上下下七十四口人,就在菜市口被砍了脑袋。”
“那个只有十几岁的少年被家僕拼死保了下来,他藏在运送泔水的木桶里逃出京城。”
“满身都是让人作呕的酸臭味,就那么眼睁睁看著他父亲的人头被掛在城门楼子上吹风。”
“我云游经过落星山,在破庙里捡到了他。那孩子当时的眼睛里早就没有了活人的光亮,全是被仇恨烧出来的鬼火。”
“我见他命格里带著冲天的贪狼之气,便给他指了一条向北去的生路,让他去阴山找赫连王庭。”
白髮道人说到这里,停顿了很长时间。
“我原本想著,赫连部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
“他去那里,借著异族的势,经歷生死歷练,或许有朝一日能杀回京城,洗清陈家蒙受的不白之冤。”
“让他那满门忠烈得以昭雪,让他能光明正大地做回那个叫陈鹤年的將门少爷。”
“可是我错了。”道人的眼眶有些发红,“这十几年来,他在草原上帮著阿史那宏放吞併小部落,算计人命,製造杀戮。”
“那条贪狼被赫连部的野性餵得太饱了。
”他早就忘了自己还要做回大乾的陈鹤年。他现在满脑子只有如何带著赫连大军南下,如何踏平大乾的江山,如何让这天下全给他陈家陪葬。”
“他走得太远,迷失了本心,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把这段血淋淋的旧事说完,道人整个人好像又老了十岁,原本端坐的身形也佝僂了下去。
道人浑浊的眼睛望著许清欢,乾瘪的喉结滚了几滚,忽然问了两个问题。
“许施主,我把这些连他自己都不愿去碰的底细都告诉你了。”道人顿了顿,“我说了,我就能活么?”
许清欢坐在那里,连睫毛都没有眨一下,不作任何回应。
道人並不意外,紧接著拋出了第二个问题,语气里带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淒凉。
“如果我死了……他就能活么?”
许清欢依然没有说话。
在成王败寇的死局里,生与死从来不是靠一两句保证就能决定去留的。
她今趟上山,不是来跟一个风烛残年的老道士谈论因果报应。
她只是需要一把刀。
现在,这把刀她已经拿到了。
对於陈长风的生平经歷,她自是理解。但她没有半分悲悯,只有比他更决绝的杀意。
许清欢站起身,理了理大氅的领口。
她没有去回答道人的那两个反问,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捲破旧的残书。
“多谢观主相告。”许清欢转过身,大步走向殿门,目光望著雨后初霽的蜀州山林,“陈长风在北边算计大乾的气运,算计铁兰山的兵马,甚至算计你这个半死不活的师父。但他千算万算,终究是算不过他『自己』心里的那道魔障。”
她走到门槛边停下脚步,背对著书案,声音冷凝成冰:“至於观主强行测算天机招来的天罚,就在这观里慢慢受著吧。”
看著那个即將踏入庭院的素色背影,白髮道人撑著桌沿,勉强挺直了佝僂的脊樑。
那双浑浊的眼里突然爆出一团极其复杂的光彩。
“女施主,且慢。”道人的声音突然带著一种將死之人的执拗。
许清欢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在北边布下的局,每一招都透著赶尽杀绝的狠辣。”道人看著她大氅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语气里满是警告,“你杀性太重,你这一步一步走过来,脚下全踩著別人堆起来的骨血。往后罪孽缠身,因果报应定会找上门来,你必不得善终。”
“老夫言尽於此。”
“放下你手里的那把刀,给自己,也给这天下的苍生留条后路。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后殿內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角落里的小道童早就嚇得缩成了一团,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许清欢站在那里安静了片刻,山风吹起她大氅的衣摆,猎猎作响。
她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屋檐下传出很远。
许清欢没有去分辨什么天下苍生的大义,也没有去反驳那些罪孽缠身的宿命论。
她只是稍稍偏过头,用一种极其平淡、却又带著一种狂悖到极点、更是蔑视一切天理纲常的口吻,说出了那句话。
“我不成佛,我自是佛;我不修道,我自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