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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离京(4000+大章)

第87章 离京(4000+大章)

京城,朝阳门外。

天色是那种铅灰色的,压得很低的阴霾,疏疏落落的雨从清晨起便未停过,打在官道两旁的梧桐叶上,发出噼啪的碎响。

几辆青篷马车静静停在道旁,车辕上水滴匯聚,一滴滴坠落。

最前面那辆稍显宽大的马车旁,张位披著一件斗篷,未戴官帽,花白的头髮只用一根簪草草束起,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苍老。

不过月余,这位曾经叱吒风云的次辅,仿佛已被抽乾了精气神,站在雨中,竟有几分伶仃之感。

来送行的,只有寥寥五六人,都是他派系中尚未完全离散,或碍於情面不得不来的旧属。

兵部侍郎邢玠撑著油伞,脸上努力挤出些悲戚与不舍,眼神却不时飘向城门方向,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惶然。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李禎、礼部右侍郎刘楚先等人,也皆是面色复杂,口中说著“保重”、“早日起復”的场面话,却无人敢提朝中之事,更无人提及那位让他们一败涂地的三皇子。

气氛是尷尬的,冷清的,甚至带著一丝急於结束的敷衍。

人走茶凉,古来如此,只是这凉意,在淒风冷雨中显得格外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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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公————留步吧。”

张位拱手,声音有些沙哑,带著长途跋涉前刻意的平静,“送到此处,足感盛情,归乡守制,乃人子本分,朝中诸事————便有劳诸公了。”

他顿了顿,那句“多为陛下分忧”在嘴边转了几转,终究没能说出口。

陛下?

陛下如今眼里,可还有他张华亭的位置?

他尚未离开京城,便擢陈於陛替代他次辅之位,態度不言而喻。

邢玠等人连忙还礼,又说了一堆无用的安慰话。

张位不再多言,转过身,在家僕搀扶下略显吃力地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疏离的目光和冰冷的雨丝。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听著车轮碾过泥泞官道发出的咕嚕声,离京城,离他经营半生的权力中心,越来越远。

马车轻晃,他的思绪却沉如铅块。

赵志皋那个老狐狸,自己前脚刚递了丁忧的奏疏,他后脚“病”就好了。

还能假惺惺地去悼念一番已“葬身火海”的石星,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內阁值房视事。

谁不知道,陛下留著他,不过是因陈於陛资歷尚浅,需要那个老朽镇场面?

首辅的权柄,早已名存实亡。

而一直称病躲在老家的沈一贯,竟也选在这个时候“病癒”入京————

呵,自己这一倒,倒让不少人看到了机会。

最让他心寒的,是皇长子朱常洛那边,竟无只言片语的慰问,更別提挽留或承诺。

自己为他摇旗吶喊,与那位圣眷日隆的三皇子几乎撕破脸皮,到头来,竟换得如此凉薄。

若当初————若当初自己没有旗帜鲜明地站在皇长子一边。

或者,更大胆些,若当初能看出那位三皇子的不凡,转而————

张位猛地睁开眼,將这个荒诞的念头压了下去。

没有如果。

仕途宦海,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他选错了,押错了,便只能承受这苦果。

马车在官道上顛簸,窗外的雨声渐渐密集。

他知道,此一去,江西路远,山高水长。

三年丁忧期满,这朝堂,可还有他张华亭的一席之地?

或许,最好的结局,便是在老家那“尚书第”的匾额下,了此残生了吧。

不甘?

自然是有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颓然,越想又越是开始莫名的恐慌。

身在局中,没有这种感觉。

脱离朝堂与京城,细细回想,才感到那位殿下的可怕。

三殿下目前还只是初露锋芒。

未来三殿下如果放手施为————不敢想像。

张位的马车,沿著大通河,一路驶向通州码头,换乘一艘大漕船,沿运河回江南。

他路过一片皇庄,远远看到耸立的新建衙门,以及码头和奇特帆船。

码头虽小,奇特帆船也不大,却人气甚旺,操练的操练,搬运的搬运,热火朝天,隱隱能听到兵士齐声吶喊的操练声,透著一股森然的杀伐气息。

他忽然感觉脊背发凉,冷汗冒出,赶忙放下车窗帘布,不敢再看。

午后。

天气放晴。

一场雨洗净长空,阳光金灿灿地洒在浩渺的运河上,水波粼粼,映著蓝天白云。

一艘新漆过的双桅纵帆船正在缓缓升起风帆,准备启航。

船体修长坚固,两侧舷板可见加装的炮位,虽只列装四门舰炮,但炮口森森,已显出战舰凛烈之气。

这是朱常洵为吴惟忠此行调拨的座舰。

船头,吴惟忠一身崭新的武將常服,外罩遮尘的青色披风,按刀而立。

他身侧是魁梧干练的厉魁。

两人正朝著码头上那个身影,用力挥手。

朱常洵並未摆出皇子仪仗,只一身简单的玉色襴衫,外罩玄色比甲,在孙暹、庞保及数名亲卫簇拥下,立於码头之上。

阳光落在他尚显稚嫩却已隱现稜角的脸上,他抬手挥了挥:“一路顺风,东番基业的发展,託付诸位了!”

朱常洵的声音清越,清晰传来。

吴惟忠心头一热,眼眶竟有些发涩。

他单膝跪在甲板上,抱拳过顶,声若洪钟:“殿下放心!末將此去,必竭尽駑钝,为我大明,为殿下,拓荒备倭,守护海疆,纵肝脑涂地,绝不辱命!”

厉魁及船上隨行將士亦齐刷刷跪倒:“绝不辱命!”

朱常洵抬手虚扶,朗声道:“起航吧,等过两年,我也会去东番,看看你们的成果。”

周围一阵安静。

一时间没人敢接这个茬。

但眾人早已习以为常,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殿下一年多前,就已经开始时不时念叨,想去东番就藩。

没有人再把这句话当做笑话。

都认为这是三殿下以退为进的夺嫡策略。

面对殿下这句话,不好回答“是”,更不能回答“不能去”。

“谢殿下!”

吴惟忠说了句折衷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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