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文进凭藉多年的经验,瞬间认出了墙上的符文,心中又惊又喜。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抱著刘秀,拐进了那条由王寻指引的僻静小巷。
半个时辰的生死穿行,每一步都踩著血泪,终於,柴府的朱漆大门出现在眼前。
三长两短的门环暗號,敲得格外沉重。
柴夫人一身布裙,头髮散乱,开门的瞬间,看到柴文进染血的袖口,脸色瞬间煞白。
“竇融先生呢?”她的声音发颤,带著不敢问的恐惧。
柴文进摇头,眼底的悲戚几乎要溢出来:“以身殉道,用他的正气,为我们蹚出了这条路。”
他把刘秀放在堂屋的襁褓里,小傢伙眉心微蹙,睫毛上掛著泪珠,却伸出小手,攥住柴夫人的衣角,奶音稚嫩得让人心疼:“融叔叔…不疼了?”
柴夫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顺著脸颊砸在刘秀的手背上,温温的。
她抬手抹了把脸,立刻意识到事態的严重性,声音陡然变得决绝:“徐士英迟早会查到这里,我们必须儘快想办法!”
夫妻二人迅速低声商议起来。
柴文进將逃亡途中的所见所闻,以及王寻暗中相助的事情简略告知。
柴夫人听完,眼中没有精光,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绝。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用剪子铰下了自己一綹长发,又用银针,刺破指尖,挤了七滴心头血,滴在一个空瓷碗里。
做完这些,她才低声开口,声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文进,我姬家有一道禁术,『画皮代命』。
需发为骨,血为肉,念为魂。
能骗天,骗地,骗煞气罗盘三个时辰。”
她顿了顿,看著自己指尖迅速癒合的微小伤口,和碗中那七滴异於常血、带著淡淡金辉的血珠。
“这血里,融著我姬家七代护龙者的誓言。
今日,以我发血为契,为真龙,再爭三个时辰。”
她转身入內室,捧出一个木盒,里面的蚕丝、硃砂、梧桐木屑都泛著淡淡的灵光。
指尖结印,咒文晦涩,像远古的歌谣,在堂屋迴荡。
精血滴落在梧桐木屑上,红光乍现,材料在灵光中旋转、聚合。
白光炸裂的剎那,柴文进本能闭目。
再睁眼时,案几上赫然躺著一个襁褓。
襁褓中的婴儿,眉眼如画,肤色似玉,眉心硃砂痣灼如星火——
连喘气的节奏,都与刘秀分毫不差。
就在柴文进和柴夫人刚刚商量好,准备將真正的刘秀转移到后院地牢时,“嘭!”的一声巨响,府门被撞碎,木屑飞溅。
徐士英的黑袍身影出现在门口,黑色骨刀泛著冷光,十余名方士与傀儡军紧隨其后,黑气如潮水般涌进来,淹没了庭院。
他终究还是率军追了过来。
“柴文进,交出龙种,本座饶你全尸!”徐士英的声音阴冷,像毒蛇吐信。
方士们散开,指尖符文闪烁,罗盘指针疯狂旋转,直指堂屋的襁褓。
柴文进与柴夫人早已做好准备,此刻故作惊慌,扑上去阻拦:“徐大人,那是我们的孩儿!”
柴夫人挡在人偶前,被一名方士一掌打翻,嘴角溢出血丝。
她却死死抱住襁褓,眼中满是哀求,声音带著哭腔:“求你,放过我的孩子!”
徐士英的黑气触碰到襁褓的瞬间,他脸上的冷笑骤然凝固了一瞬。
不对。
这“龙种”的气息……太“乾净”了。
乾净得没有一丝婴儿该有的混沌生机,反而像一件精心雕琢的玉器,透著股工笔画的死板。
而且,在那一闪而过的感知中,他仿佛“闻”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女性精血的甜腥气,与龙脉气息格格不入。
但下一秒,狂喜和九煞戾气就冲昏了他的头脑。
是了,定是真龙天赋异稟,气息纯净!
他如此说服自己,將那一丝疑虑强行压下,转化为更汹涌的贪婪。
“哈哈哈,天助我也!龙种在此!”他一把夺过襁褓,触手冰凉柔腻,不似人肤。
但他已顾不上了,狂笑响彻柴府,“王莽主公大业可成,汉室气数已尽!”
转身离去时,他黑袍扫过门槛,那襁褓中“婴儿”闭合的眼瞼,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像工匠笔下人物,將醒未醒。
柴文进扶起她,指尖触到她后背的伤,一片冰凉。“夫人,辛苦你了。”
柴夫人摇摇头,抹去嘴角的血,眼中映著门外远去的黑气:“替身瞒不了多久。
徐士英精於符文追踪,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南阳去不得,城门守得太紧。”
她看向襁褓中的刘秀,摩挲怀中某物,语气凝重:“后院地牢是唯一的路。
父亲刻的隱匿符文,与地脉相通,能藏住龙脉气息,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柴文进正欲移步,怀中的刘秀忽然动了。
小傢伙没有睁眼,却缓缓地,將他那只戴著九凤玲瓏鐲的小手,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金光,如呼吸般明灭。
接著,他用一种空旷的、仿佛在转述某种宏大声音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他生命中最长的句子:
“柴叔叔,不哭。”
“融叔叔,没有走。”
“我看见了……他的血,变成了红色的河,流进了长安的肚子(地脉)里。
有很多很多,看不见的,好小好小的金色光点,从很多很多窗户里飘出来,正在喝他的血……然后,它们变亮了。”
刘秀抬起头,清澈的瞳孔里,第一次清晰地倒映出柴文进震惊的脸,也倒映出他眼中,那源自灵魂深处的篤定:
“它们说……它们饱了。
它们说,下次,该它们保护我们了。”
柴文进浑身一震,低头看向怀中的小傢伙。
饕餮佩与九凤鐲正共鸣,金光顺著刘秀的指尖流淌,与地脉暖流相连。
他忽然明白,竇融殉道时喷溅的血,没有白流——
那里面的正气,已融入长安的每一寸地脉,与刘秀的仁德灵光相呼应,成了这世上最隱蔽、也最坚固的屏障。
硃砂未乾,罗盘倒转。
替身能瞒多久?
地牢的岁月,又將是何等的危机四伏?
而那些“喝饱了血”的金色光点,又將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兑现它们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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