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谢贵便到了布政司衙门。
他来得急,脚下带风,连门口小吏都瞧出几分不对劲。
一路穿廊过院,连口气都没多喘,径首去见林川。
进了籤押房,茶香正热,林川坐在案后,神色安稳,像是早知道他会来。
谢贵先拱了拱手,没立刻说正事,只拿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確认没有旁人,这才压低声音道:
“林藩台,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川抬了抬手:“谢都司请讲。”
谢贵咳嗽一声,斟酌著字句,道:“布政司近来以地方安防、御寇备边为名,打造火器,此事本也无可厚非,只是……这火器的数目,是不是多了些?北平周边纵有寇患,也断没有这般大的用量,某心里犯嘀咕,故而前来问一问。”
谢贵並不疑心林川己经倒向燕王,毕竟林川这个人,平日行事滴水不漏,官声也不算差,不像那等见利忘义、今日端朝廷饭碗明日就给藩王卖命的角色。
可林川手底下那些官员,就未必乾净了。
燕王府財大气粗,这些日子私下里小动作不断,谢贵越想越觉得,八成是燕王府撒了大把银子,买通了布政司的人,借著“御寇备边”的名头,偷梁换柱,把军器往王府里送。
这年头,银子能通神,也能通鬼,更何况是北平这种地方。
一个个表面上忠君体国,背地里算盘珠子都快崩人脸上了。
林川端起茶杯,淡淡抿了一口,坦然点头:“谢都司眼光毒辣,实不相瞒,这些火器,確实用不了这么多,剩下的,另有大用。”
谢贵好奇心被勾起:“另有大用?林藩台,不知是何用处?”
林川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语气从容:“还能有什么用处?自然是给你们北平都司用的。”
谢贵当场愣住,来之前想过好几种可能,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个说法。
他隨即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北平都司自有军器局,打造火器,本就是分內之事,哪敢劳烦布政司替我等操心?林藩台还是將这些火器留在衙门,用於地方安防才是。”
林川早有准备,当即开启忽悠模式,语气诚恳:“谢都司这话就见外了,你想啊,朝廷削藩,势在必行,这一点,你我都清楚。”
“此前,是燕王节制北平、辽东军队,应对北元犯边,一旦削藩成功,燕王没了兵权,北平的边防重任,不就全落到你谢都司肩上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正好砸在谢贵心口上。
谢贵脸上的神色,顿时变了变。
林川不给他细想的工夫,接著往下说:“你现在整天忙著盯燕王,查他的私甲、私兵,可有功夫操练军队、打造火器?我布政司打造这些火器,明著是御寇备边,实则也是帮你未雨绸繆,多打造一些,以防万一。”
“毕竟,北元韃子素来狡猾,一旦趁机犯边,抢的可是我北平治下的地盘,害的是我北平的百姓啊!”
谢贵闻言,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懊恼道:“哎呀!某怎么没想到这一层!是啊,燕王被削之后,北平的边防,可不就归某管了?”
“若是到时候北元韃子来犯,某手里没足够的火器,没操练好的军队,朝廷定然会降罪於某!”
他当即对著林川拱手,满脸感激:“林藩台想得太周到了,真是替某解了燃眉之急!某承你这份人情,將来若是有机会征討北元,立下功劳,定有你一份!”
林川闻言,摆了摆手,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谢都司言重了。”
“某身为北平布政使,守土安民,本就是分內之责,什么功劳不功劳的,都在其次,只要將来北元不犯我边境,百姓不受兵灾之苦,某便知足了。”
他看著谢贵,语气里带著几分郑重,几分期许:“日后北平百姓的安危,可都要仰赖谢都司护持了。”
这话一出,算是把架子给足了。
谢贵这种人,最吃这一套。
你跟他谈银子,他未必动心;你跟他谈职责、谈边功、谈朝廷重託,他能当场把胸脯拍出鼓点来。
果不其然,林川这番话把谢贵捧得飘飘欲仙,脸上笑开了花,连连拱手:
“林藩台放心!某定当拼尽全力,保境安民,绝不让北元韃子越雷池一步,辜负林藩台的信任,也辜负朝廷的重託!”
他说得鏗鏘有力,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
林川面上含笑,心里却道:这谢贵,果然是首脑子,別人给他搭个梯子,他是真往上爬,一点都不带回头看的。
几句场面话,几顶高帽子一扣,再拿“边防重任”这么一压,立刻就把自己感动得热血上头。
说得难听点,这种人若放到后世,本章第391章 预言成真,燕王慌了有惊喜,点我立即解锁。八成就是开会时第一个站起来表忠心、散会后还觉得自己赚了的那类,属实好用。
当然,这话林川也只是在心里想想。
面上还是一副春风和煦的模样,亲自起身,將谢贵送到门口。
等谢贵带著一肚子“林藩台真是个好人”的感慨离开后,林川这才慢悠悠转回屋里,重新坐下喝茶。
“替你预备?”
林川心里嗤了一声,想得倒美。
这些火器,现在借著布政司的名头大造特造,说得冠冕堂皇,听著像是替北平都司雪中送炭。
可真到朱棣起兵那一日,这些东西会落到谁手里,还用问么?
到时候,火绳枪列阵,火炮开道,先打得人头皮发麻的,未必就是北元。
说不准,第一个被轰懵的,就是谢贵自己。
想到那场面,林川都有点替他牙疼。
今天还在这里拍胸脯,说绝不辜负信任,等真刀真枪亮出来,怕是连“林藩台误我”都喊不完整。
只能说,世事如棋,落子无悔。
日子一天天过去,燕王府的战马、军械渐渐筹备妥当。
林川的火器工坊也步入正轨,火绳枪、轻型火炮批量產出,一切都好起来了。
然而,就在一切都按著预想推进之时,一则消息自京师急传而来,瞬间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建文帝朱允炆,连削三王!
齐王被废为庶人,押往京师软禁,终身不得踏出囚牢半步;
岷王同样被废为庶人,发配漳州,境况悽苦。
而最骇人的,是湘王朱柏。
朝廷步步紧逼,將这位藩王逼到绝路,最终,湘王闔宫自焚,满门俱灭,无一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