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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六龙燃尽

裴朵往前倾了一点。

第二次。

有声了。

很碎,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尾音。

“他不是死神。”

裴朵屏住呼吸。

陈暮雨的眼珠终於找到了焦点,对上了裴朵的视线。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沉在水底太久了的疲惫。

她用尽全身力气,把最后几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

“他是被死亡这个位置……困住的……第一个。”

声音落下去了。

陈暮雨的眼皮合上。呼吸平稳。心跳一秒一下。

真的睡著了。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在响。

滴。滴。滴。

许默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面的眼睛盯著陈暮雨的脸看了五秒。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低头,看向轮椅侧兜里那部旧手机。

屏幕亮了。

没人碰它。

锁屏壁纸亮了一秒就灭,然后自己解了锁,跳进了相册。

照片开始自动翻。

一张一张。

沈若澄在厨房里煎糊了鸡蛋。

沈若澄坐在轮椅上晒太阳,膝盖上搁著一本摊开的书。

沈若澄在病房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歪歪扭扭的,活了两盆死了三盆。

沈若澄对著手机屏幕做鬼脸,截图上方是陈暮雨的视频通话头像。

一张又一张。

全是一个人。

翻到最后一张。

不是照片。

是一段视频。三秒。

画面里,沈若澄坐在一张塑料凳上,背后是某个公园的草坪。她衝著镜头比了个“耶”,笑得露出一颗虎牙。

背景音里有人喊——

“暮雨快来!”

视频结束。

拍摄日期:2021年7月13日。

事故前一天。

手机屏幕停在最后一帧上。沈若澄的手还举著,食指和中指岔开,虎牙露了半颗。

裴朵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玉佩。

三条龙。裂纹遍布。暗金色的光断断续续,像快没电的手电筒。

够用。

她把玉佩重新掛回脖子上。

链子搭上后颈的那一刻,剩下的三条龙微微亮了亮。

不是恢復。

是认主。

地底深处。

那个声音没有再说话。

但整栋楼的银线——所有还连著活人的银线——暗金色的光芒,退了一寸。

只退了一寸。

不是皇权法则的碾压。

是它自己退的。

许默盯著手机屏幕上那个定格的笑脸,右手食指搓了三下阴差令的铜背。

忽然开口:

“六楼的营养液……该换了。”

六楼的走廊,安静得发毛。

消防门在身后“砰”地合拢,弹簧铰链的闷响在水泥墙壁间来回撞了两下,彻底死寂。没有空调外机运转的声音,通风管道也是死的。

整层楼唯一的动静,是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里,传出的心电监护仪声。

滴。滴。滴。

稳如老狗。

林萨走了过去。七八米的走廊,灯管只亮了一根,白光闪得极不均匀。她的影子在地面上忽长忽短,像一条被死死拽住尾巴的鱼。

门没关。许默来过,走的时候没带上。

她站在门口。

扫视一圈,病房也就十五平米。窗帘封得死死的。壁灯打著暖黄的光。医用病床上的白床单,折角平整得能逼死强迫症。

营养液袋快见底了,管子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淌,打在集液壶壁上,声音比监护仪还轻微。

沈若澄就这么静静躺在床上。

林萨在门口站了三秒,反手摸出腰后的匕首,刀背稳稳压在左手虎口上。蒙恬那一下留的伤还没好透,绷带上的血跡干成了暗红。

她没急著进去。先检查了门框,手指沿著金属边摸了一圈,指腹不放过每一个铆钉。没有阵法残留,没有符文暗刻,连一根银线的断茬都没有。

乾净。

真的乾净。

整整六层楼。地下到五楼全特么是傀儡、银线和西方祭坛。唯独这间房,乾净得像被单独抠出来塞进的另一个世界。

林萨收起匕首,迈步走入。

鞋底踩在地面上没一点声响。地板砖被擦过——不是保洁那种敷衍的拖地,而是有人拿抹布蹲在地上一块一块死抠出来的乾净。

膝盖跪久了,会在地砖上磨出圆形的压痕。林萨在床尾右侧看到了。

两个浅坑。

间距,刚好是一个成年人双膝跪地的宽度。

林萨蹲下身,摸了一下。压痕很浅,但边缘的釉面磨损是长年累月造成的,绝不是一两次能磨出来的动静。

三年。

有个不可言说的恐怖存在,在这间房里老老实实跪了三年。

林萨站起身,走到床边。

沈若澄的脸很小。病歷上写著二十二岁,看著却像十八九。鼻饲管从左鼻孔插进去,医用胶带贴在颧骨上,边角微微翘起——快该换了。但管子本身异常乾净,没结痂,没异物。

呼吸平稳。胸腔一起一伏,幅度完全一致。

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绿色波形匀速滑行。波峰不高不低,间隔精確到毫秒级。

太一致了。

林萨的眉头挑了一下。

正常人的心跳,哪怕在深度睡眠里,也会有微小的波动。换个睡姿、做了个梦,或者外头有点噪音,都会在波形上留下抖动。

但沈若澄的波形,像拿尺子比著画出来的。每一个峰,每一个谷,百分之百复製粘贴。

一个三年没做过梦的人。

心跳也跟著一起按下了暂停键。不,没死。是在等。像一台硬生生待机的超极本,所有参数被锁死在出厂设定上,就等著敲下那个重启指令。

林萨把匕首插回腰后,拉过一把塑料椅,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

椅子是旧的,坐垫有凹痕。有人常坐。

她盯著沈若澄的脸,眼神深邃。

二十二岁。三年前十九。

林萨三年前也是十九。那年她是个新人,第一次进d级副本“雨夜孤儿院”。队里六个人,活下来三个。没熬过去的那三个里,有个九岁的小男孩。

不是楼下地下室第十一个隔间里那个。是另一个。

一样的年纪,一样的瘦骨伶仃。

那天,她也给那个孩子披过外套。但没用。惊悚游戏的破规则,从来不讲人情世故。

林萨把视线从沈若澄脸上移开,看向床头柜。

一个浅蓝色的塑料水杯,印著只缺了耳朵的兔子。杯盖拧得死死的,里面没水。

一根黑色的普通发圈,绕了三圈。上面缠著几根长头髮。

不是沈若澄的。沈若澄的头髮铺在枕头上,发尾刚过肩。而发圈上那几根,长过了锁骨。

那是陈暮雨的。

林萨没碰那些东西。她往后一靠,后脑勺抵著墙壁。墙面冰凉刺骨。明明是六月,外面三十二度跟个大蒸笼似的,这屋里却连十度都不到。

冷。

她一把將战术外套从肩上扯下来。

这动作她熟得很。三年前也是这么扯的,那次是披在一个九岁小孩身上,这次——

她把战术外套劈头盖脸搭在沈若澄身上。从锁骨盖到小腹。外套宽大,沈若澄太瘦,两边的袖子垂在床沿上,空荡荡的。

下一秒,变故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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