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秒,灰毛衣从角落站了起来。
走过来的步子不快。到了七號屏前,站在裴朵左侧。离屏幕近得鼻尖差点懟上去。
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盯著树根下蜷缩的人形看了更久。
许默在等。
裴朵也在等。
灰毛衣开口的时候,声音干得像砂纸蹭水泥地。
“师兄日誌第六条。”
“它从零號区深处走出来,站在操作台旁边,看了师兄很久。”
他的手指点在画上那个人形的胸口空洞处。
“它问的是——你们还会做梦吗。”
停了一拍。
整个主控室的空气像被人攥住了。
“不是在问人类。”
灰毛衣把手收回来。攥了一下。鬆开。
“是在问自己。”
“它在確认自己还记不记得……做梦是什么感觉。”
许默的后背一节一节地贴上椅背。
这句话在脑子里炸开的瞬间,之前所有散落的碎片全归了位。
公元前4700年。它把地球从枝头摘下来,藏好。
公元前3200年。它的心臟被人偷走。
然后遗忘协议启动。
它开始忘。
忘自己是谁。忘自己为什么把地球藏起来。忘自己守了多少年。
忘到最后——连“做梦”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它还在守。
蜷在树根下面。捂著空荡荡的胸口。
三千年。
裴朵一直没说话。
她的目光从那四个字上移开,落到画的最底部。
许默也看见了。
一开始他以为是显示器的像素坏了。
放大之后——
不是坏点。
是一粒种子。
极小。藏在人形胸口空洞的最深处。黑色的。正以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的速度,一点一点地膨胀。
李斯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种子能量频率比对完成。”
“与前阴天子裴斐以酆都大帝本源温养两年的黑玉佩核心频率——”
“重合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裴朵低头。
她的手摸向胸口那块布满裂纹的黑玉佩。
指尖碰到玉面的瞬间,玉佩內部传来一声极微弱的震动。
不是警报。不是信號。
像是有什么东西,隔著三千年的时间、不知道多少层维度——
在敲一扇门。
裴朵没鬆手。
她把玉佩攥紧了。
城墙上,嬴政缓缓张开右手掌心。
那粒光点还在。
但顏色变了。
从银白,变成了极淡的黑。
他合上手。
转身。
第一次主动朝主控室的方向走来。
龙袍下摆在零號区残留的灰白色尘埃中拖出一道痕跡。
没开口。
但许默看到了他的眼睛。
两千年不曾有过任何多余波动的帝王之眼——
此刻,有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湿意。
只有一瞬。
然后没了。
像从来没有过。
嬴政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七號屏上那四个字上。
“吾友,勿忘。”
他没伸手去碰。
站了三秒。
转身。
走了。
走出主控室的时候,许默听到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低到几乎被脚步声盖住。
不是对任何人说的。
是对掌心里那粒正在变黑的光。
“朕没忘。”
七號屏上,那粒黑色种子又胀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