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鞋踩到第七级台阶的时候停了。
不是因为腿脚不利索。孟婆下台阶的速度一直很匀。从城墙垛口到这一级,每步间隔一点三秒。
第七级之后,间隔变成了零。
停了。
台阶转角有一块阴影。城墙石壁往外凸出来的那个稜角投下来的。白天也暗,晚上更黑。
阴影刚好能把一个人罩住。
孟婆站进了阴影里。
没回头看城墙上。灰毛衣攥著那只手的姿势,她不用看也知道还维持著。
年轻人蹲在那儿不会鬆手。她清楚。
三千年前她自己也没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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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裙兜口的绳结系得很死。三千年没换过绳子,结扣磨出了深深的凹槽,手指头一摸就能找到。
孟婆解了绳结。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碗。
不大。口径比白瓷碗窄一圈,比粗陶碗浅一截。捧在手心里,大小刚好。
不是白瓷。不是粗陶。
顏色很难说。阴影底下看不真切。灰的?不像。黑的?也不对。色调隨著角度在变,转一点就换一层。
像某种活著的东西的皮肤。
碗壁薄。薄到孟婆食指搭上去能感觉到另一面空气的温度。
但捏不碎。三千年里从灶台上掉下来过两回,一次都没裂。
碗底朝上。
乾乾净净。
没有字。没有图案。没有那种“好喝”一样从釉面底下泡出来的痕跡。
什么都没有。
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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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控室。
许默正在把城墙音频採集的关闭记录归档,辅屏右上角弹了一条扫描异常。
来源:台阶转角。
目標:孟婆手持物件。
他切过去。被动扫描阵列每三秒自动刷一轮,平时大部分数据都是背景噪声。
但这条不是。
李斯標了红色。
许默点开。扫描结果只有两行。
材质:未知。
年龄:易出错误。
他盯著“溢出错误”四个字。
嘴里干嚼的咖啡粉还卡在后槽牙缝里,突然就不苦了。
不是变甜了。是麻了。舌根已经分不清苦和麻的区別了。
易出错误。
上次看到这四个字,是在查无忧杂货铺营业执照註册时间的时候。
他让李斯重新扫描。
第二次。材质:未知。年龄:溢出错误。
第三次。结果弹出来之前他已经知道了。一模一样。
三次返回值逐字节比对——不是“结果相同”。是底层报错代码完全一致。
同一种错。同一个原因。
数值太老了。老到系统没有容器能装。
和杂货铺的一样。
许默把三次扫描结果存了。没见文件夹。直接丟进七號屏左下角那条摺叠的杂货铺查询记录旁边。
两条“溢出错误”並排。
他在备註栏打了一个问號。刪了。打了半句话:“与杂货铺同——”
没写完。刪了。
不敢写。
写出来就是结论。结论意味著他得承认一件事。
孟婆围裙兜里揣了三千年的东西,和阳间老城区一家破杂货铺的营业执照——属於同一个时间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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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阶转角。
孟婆把碗翻过来。碗底朝上。
右手端碗,左手垂著。低头看了看碗底。圈足围出的那块平面。
乾净。没有任何痕跡。
她用拇指在碗底圈足中心摁了一下。
力道很轻。搁在普通人身上,大概就是隨手按了一下桌面的程度。
指纹印在碗底表面。纹路很清晰。老人的指纹比年轻人粗,沟壑深,脊线宽。三千年没换过的手指,纹路早就被灶火和碗沿养得硬如铁片。
指纹在碗底停了三秒。
第一秒,纹路完整。
第二秒,边缘开始模糊。
第三秒——没了。
不是单去的。淡去是从有到无的渐变。
这个不是。
是被吃掉了。
指纹的油脂、汗液、皮屑残留,从碗底表面一层层往下沉。沉进材质里面去了。
像一滴水落在干透的海绵上。
三秒。一滴不剩。碗底恢復乾净。比摁之前还乾净——连指腹接触时压出的浅痕都消失了。
孟婆收回拇指。
看了看指头。
指腹没变。不疼。不凉。不痒。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把碗翻回来,碗口朝上。端了一下。搁在围裙兜口沿上。
没往兜里放。
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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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控室。
许默被辅屏上连续弹出的七条数据警报淹了。
他只抓住了第三条。
碗壁內部温度变化。
被动扫描穿不透碗的材质——这一点三次扫描已经证实了。但反射波不是零。万不是黑箱。它有散热。
任何物体只要温度不等於绝对零度就有辐射。
李斯从反射波的热辐射残余中倒推出碗壁温度的变化梯度。
孟婆按压碗底的三秒內——碗壁最外层温度:无变化。碗壁中间层:无法穿透,无数据。
碗壁最深层。
李斯標了一行备註:“推测值,置信度仅74.3%,不构成结论。”
碗壁最深层推测温度变化:+0.4°c。
许默的目光钉在那个数字上。
0.4。
他调出第207章的行为日誌。地府创建初期。標註“孟婆·紧张”的那条记录。
“食指拇指接触面积0.7平方厘米,持续0.4秒。”
0.4秒。
0.4度。
数值相同。两纲不同。一个是时间,一个是温度。但绝对不一样。
三千年前她紧张了0.4秒。
三千年后碗替她记了0.4度。
时间和温度不是同一种东西。但碗不管。碗只记数字。她给了0.4,我就存0.4。
不翻译。不转换。原样吞下去。
我在记录她。
许默把这条数据拖进“灶神”根目录。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第207章的日誌原文浮上来:“三千年来的第二次。”
第一次是三千年前。第二次是递汤时。
现在是第三次。
孟婆自己不知道。
或者知道。
但我知道。碗不说。碗只吃。吃完了,升0.4度。
许默没加备註。合上了“灶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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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阶转角。
孟婆拿著碗站了大约四十秒。
四十秒里没有做任何多余动作。就是端著。碗口朝上。空的。
第四十一秒,她把碗放进围裙兜里。
放的动作比掏出来时快。乾脆。碗底先进去,碗口沿卡在兜口布边上,顺势一按,滑进兜底。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拍了一下。
右手掌心,隔著围裙的粗麻布,拍在碗的位置上。
一下。力道不大。接触时间不到半秒。
想拍一个睡著的东西。
不是器皿。不是工具。不是她端了三千年的那些碗。
那些碗她从来不拍。用完了洗,洗完了摞,摞完了收。流水线。职业动作。
这一下是私人的。
拍完了,手收回来。两只手垂在身侧。棉鞋重新踩下第八级台阶。
声音恢復了一点三秒一步的节奏。匀。稳。和上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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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控室。
许默没有看到那一拍。被动扫描的时间解析度不够。
但他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孟婆拍碗的那半秒里,碗的热辐射残余信號中夹了一条极窄的脉衝。
窄到差点被背景噪声盖掉。李斯的自动过滤器把它归进了垃圾数据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