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主控室。
许默盯著辅屏左上角杂货铺监控断线后的黑框。
黑了十一分钟。他没有尝试重连。480p的老旧cmos烧了就是烧了,没有备用。
他能做的事只剩一件。
第三十七块石头的读数。
断线前最后一次被动扫描的返回值还掛在屏幕上。-0.0000002。负號,六个零,一个二。
四十七分钟前是三。现在是二。方向明確——朝零走。
被动扫描阵列的扩展范围还在工作。监控断了,但扫描波不走摄像头。走的是李斯自己的反射波阵列。覆盖半径比许默设定的大47%的那个默认值。
读数每三秒刷新一次。
-0.0000002。
-0.0000002。
-0.0000002。
没变。
许默把咖啡杯搁到桌上。杯底磕了一下桌面。声音很乾。空杯。咖啡粉全乾嚼完了。
-0.0000002。
-0.0000002。
第四十一次刷新。
-0.0000002。
他开始数呼吸。自己的。每分钟十四次。比平时少两次。不是刻意控制的。身体自己调的。
和灰毛衣蹲在城墙上时一样——找最低能耗的状態。
因为他知道要等。
不知道等多久。
-0.0000002。
-0.0000002。
-0.0000002。
第八十七次。
跳了。
---
-0.0000001。
---
许默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抬了两厘米。搁回去。
最后一格。
从三到二花了四十七分钟。从二到一——他看了时间戳——四分十七秒。
快了。快了十倍。
不是在匀速走。是在加速。
什么东西在加速地往回填。
-0.0000001。
-0.0000001。
他盯著那个1。负號后面,六个零后面,孤零零的一个1。
这个1是什么?
是“欠”。是某种他不完全理解的东西和另一种他同样不完全理解的东西之间的距离。
距离还剩最后一个计量单位。一格。
一格之后是零。
零意味著不欠了。
不欠了之后是什么?
-0.0000001。
-0.0000001。
-0.0000001。
七次。八次。
第九次——
---
读数消失了。
不是变成零。是整个数据框闪了一下,数字没了。框还在。空的。白底黑框,里面什么都没有。
持续了一秒。
李斯的底层日誌在这一秒里吐了一百一十七条报错。许默来不及看。
第二秒。
数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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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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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负號。
没有正號。
七个零。
许默的后背离开椅背。脊柱一节一节直起来。他没控制这个动作。身体自己坐直的。
归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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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秒。
杂货铺。
三十六块石头同时响了。
不是声音。低於人耳閾值。20赫兹以下的次声波振动从每一块石头的內部往外扩散。铁货架的焊接点在承受频率一致的共振。
货架开始哼。不是比喻。金属框架实打实地发出嗡鸣。低沉的,连续的,从地面往上爬的那种。
柜檯上的铁皮收钱盒被振动推著挪了两毫米,磕在第三十七块石头边缘。没封面的杂誌哗哗翻页,翻到最后一页停住。
嗡鸣穿过铝合金门框,穿过开著三指半的门缝,穿过街面上空无一人的路灯区域,扩散进江城凌晨三点的空气。
老城区振华路。杂货铺所在的那条巷子。
四楼有人被震醒,爬到阳台看了一圈。路灯好好的。树不动。风速为零。什么都没有。
二楼有人光著脚站在客厅里扶著墙。以为地震了,摸出手机看地质监测。平线。零。
三分钟后嗡鸣停了。业主群里先后冒出几条消息。有人说打雷,有人说工地,有人说做梦。
没有人提到杂货铺。
杂货铺在巷子最深处。白天都没人注意。凌晨三点更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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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控室。
许默调出被动扫描阵列记录的共振数据。三十六块石头的振动波形。叠在一起。
相位完全一致。
三十六块来歷不同、材质不同、大小不同的石头,在归零的那一秒,以完全相同的频率、完全相同的相位振动。
像一个人同时拨了三十六根琴弦。每根弦的音高不同,但起手的那一下——力道、角度、时间点,一模一样。
共振的中心频率,许默没做比对就认出来了。和门铃那次一样。和碗壁脉衝那次一样。和孟婆拍碗那次一样。
同一个频率。从碗到门铃到三十六块石头。走了一路,同一个声音。
他存了数据。丟左下角。
然后他看到了读数。
0.0000000。
七个零。
数据框右上角的刷新计时器在走。三秒一轮。
第一次刷新。0.0000000。
第二次。0.0000000。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七个零稳稳地掛在那里。没有波动。没有回弹。负號没有回来。
许默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闷响。
结束了?
他不信。
第六次。0.0000000。
第七次。0.0000000。
第八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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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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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默的椅子腿在地板上颳了一道。
他整个人往前栽了五厘米。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左手碰翻了空咖啡杯。杯滚到桌边,卡在滑鼠线上。
正好。
正。
不是零。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