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木！“

女孩的声音带著跑岔气的咳嗽和压不住的哭腔，两只手死死箍住那具人偶，脸埋在它那段被修补过好几回的木料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很快就把那截木料洇湿了一小片。

“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们说把你拖去销毁了……“

人偶低下头，那双无机质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可它那条修补过的手臂正在微微发颤。

“……囡囡？“

它的声音沙哑，零件卡顿的颗粒感仍很明显，却因为认出了眼前之人而止不住的唤著，“囡囡，是囡囡吧？“

“你长高了，头髮也长长了。你小时候扎两个小揪揪，现在梳单辫子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姑娘含糊地说了好长一段话，由於语速太快加上断续的哭腔，岁柏只能零零散散捕捉到一些碎片：“別人说人偶被拖走了就回不来了……他们都说你没了，我不信，我不信……你教我走路，给我扎辫子，替我挡过凳子，你是我哥哥，不是他们说的破木头……“

人偶缓缓蹲下来，木质的手臂环过姑娘的背，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缓声道：“是帝君的人把我从乱葬岗接到地宫修好的，我想修好了就出来找你。”

它说著，声音越发地沙哑，“我去了以前那条巷子，可那里换了人家，我不知道你搬去了哪里……“

“呜呜……”女孩哭的泣不成声，“我爹欠了太多外债，他带著我搬了好多次家，我……我……”

人偶的手掌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两下，像从前在巷子里哄那个被父亲嚇哭的小孩子：“你比小时候勇敢多了，那时候你哭起来要拍很久才能停的。“

姑娘闷在它怀里笑了出来，笑声里裹著鼻涕泡的噗嗤声，又哭又笑地仰起了脸，鼻头和眼睛都红红的，两只手还攥著人偶的衣襟不撒手。

“我不回家了。“她吸著鼻子说，语气里带上少年人特有的倔强，“我爹今天也上山了，他跟著协会那帮人来看热闹。我没让他瞧见我，我在树后面躲了一整个下午，好怕你们撑不住，好怕二木被他们打碎……他们说来看邪偶的热闹，我才不信那些话。二木比他们谁都好。“

她说著回过头，往岁柏这边看了过来。红红的眼眶里还汪著泪，映著阵光余暉的浅淡金影。她大概没怎么见过世面，视线和岁柏对上时明显有些发怯，但她还是攥著人偶的衣襟，鼓起勇气大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保护了二木，也谢谢你保护了我们。“

山风从断墙的豁口灌进来，把她鬢角散落的碎发吹得飘了飘。

岁柏站在那阵风里，好似被这声道谢击中，身子下意识想往后退半步，可身后就是岁疏祈温热的肩膀，將他的重心稳稳地托住。

他当然知道“谢谢“是什么意思。他识人言、解人意、辨人心，这个词的含义他早在苍山工坊就学过了，可……

“不用谢。“岁柏听见自己说，“你是二木提过的那个孩子吧？城南巷子，酗酒的父亲。“

姑娘点头，眼泪又滚了下来：“二木是我的哥哥。我小时候他教我走路，陪我玩游戏，后来我爹打我的时候他也总挡在我前面……“

她抽抽噎噎地说著，岁柏站在原地听完，灵核里那阵酸酸涨涨的感觉又漫了上来。他模模糊糊地觉得，这大概就是人类说的“触动“吧。

一个陌生而幼小的人类，对著他认真地道谢。谢他护住了她的人偶哥哥，谢他没有让这堆被世人判定为“邪祟“的人偶彻底消散在世上。

他从乱葬岗爬出来这些年，收拢过无数同类，治理过无数纷爭，可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谢谢。

那些被他收容的人偶会跪著喊他帝君，敬畏他的力量和权柄，却没人会像这个姑娘一样，红著鼻头站在他面前，攥著衣襟紧张地不行，却依旧认真地直视著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