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细娘走后不到半刻钟,冯三赖从正门出来了。
他步子不紧不慢,到了矮凳跟前还回头冲铺面里的伙计抬了下下巴,交代了句什么。
坐下来的时候,他冲江枫笑了笑。
“先生好手段。”
江枫铺好草纸。
“写吧。”
冯三赖提笔运了下腕子,落了一个字。
散。
围观者的议论声又炸开了。
“散?聚信號要散伙了?”
“这铺子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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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三赖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眉头拧了两分忧色,眼角却没跟著动。
嘴上的戏到了,眼底的戏没到。
江枫盯著那个散字看了几秒。
没动笔桿。
“冯东家。”
“嗯?”
“换一个。”
冯三赖手里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笑还掛著,但眼珠子不转了。
“换什么?”
“你写的这个字,是给外面人看的。”
江枫的语速不快。
“你想把话头往铺子要散的方向带。这样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铺面能不能保住上面,不在你身上。”
冯三赖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先生多心了。”
“那就换一个更贴你本意的字,让我多心一回。”
围观百姓盯著冯三赖。
冯三赖笑著摇了下头,拿起笔重新蘸墨,在草纸另一侧写下第二个字。
盟。
这个字的结构很有意思。
上面的明字写得过宽,左右两边撑开,整个口敞著。下面的皿字被压得又窄又矮,底部那一横弯成了托盘形。
江枫把纸转了个角度。
“盟字。明在上,皿在下。”
冯三赖靠在凳子上听著。
“你说的是同盟。可你写出来的,是把人装进碗里。”
冯三赖下頜线绷了一下,脸上还留著笑的轮廓,笑意已经撤走了大半。
江枫用笔桿点了一下那个被压扁的皿字。
“上面是光明正大的意思,下面是器具。你把合伙当成一个盛放人手的器具。谁分到哪个格子里,由上面定。共担风险的约定在你这里不存在,你要的是每个人各就各位,按你排好的位置站。”
冯三赖的笑彻底掛不住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先生的意思是?”
“你在铺面里拉了不少人。”
江枫的语速放慢了。
“伙计分成了你的和別人的。你安排人盯货,盯蜡封,盯其他股东身边的信件来往。你说的是同盟,手上做的是把铺子拆成几块,每一块里面插上你的眼线。”
冯三赖身后那两个伙计同时往前挤了一步。
其中一个嗓门不小。
“先生这话说得不对!冯东家安排我们盯铺面,是怕货出问题,是护铺子!”
话音没落,靠在铺面右侧的另一拨伙计里,一个中年人忽然插了一句。
“护铺子?那你前天晚上蹲在后院门口盯著宋东家封蜡封到什么时候的?”
“我那是查货!”
“查货用得著蹲到半夜?你把宋东家每一罐蜡封的暗记位置都记了吧?”
冯三赖那边的伙计变了脸。
另一个人跟上。
“还有,上个月孙东家收到一封外镇来的信,是谁让你去看信封上落款的?”
这句话一出来,场面从辩解变成了两拨伙计当眾互咬。
街边有人吸了口凉气。
“好傢伙,铺面里的伙计都分了派了?”
“难怪鲁掌柜说身不由己,这铺子里哪还有一个人跟另一个人是一条心的?”
冯三赖连退了两步,抬手想压住自己那边的人。
场面已经拦不住了。
捕快走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