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灯火长明,映著案上一幅粗糙却精准的巴蜀至楚地山水简图。图上沅水、乌江蜿蜒如带,將楚之黔中郡牢牢锁在巴蜀下游——那是楚国西南屏障,亦是秦围郢都的必断右臂。
帅案前端坐一老將,鬚髮皆已染霜,甲冑之上还沾著蜀地平乱的尘沙,正是秦国上將军司马错。
他不似白起那般锋芒毕露、嗜战如狂,眉眼间儘是沉凝如山的谋算。指尖落在图中黔中地界,指腹缓缓摩挲过那些標註著山林、险滩、楚境关隘的墨痕,沉默得如同脚下万古不动的江水。
“楚国以为,秦攻楚必出武关,走中原大道。”
司马错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震得帐內诸將齐齐屏息,“襄王沉溺宫室,黔中郡守庸碌,只知重兵屯於北方边境,全然忘了身后巴蜀之地,还有我大秦万艘战船。”
帐侧副將上前,指著江面上连绵如林的舟楫:“將军,巴蜀漕船已整备万艘,粮草六百万斛尽数装船,陇西锐卒、巴蜀劲士合兵十万,皆已待命。只是……走乌江、沅水入黔中,滩多水急,山路险绝,楚国从未设防,可我军亦无坦途。”
“无坦途,便是奇途。”
司马错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穿透帐外寒雾,“陆路千里运粮,损耗过半;顺江水而下,船载兵、舟运粮,一日千里,神兵天降。楚国以为黔中关山阻隔,高枕无忧,我便教他知道,大秦之兵,可从云端而降。”
他抬手,令旗重重拍在案上。
“传令——
三军偃旗息鼓,禁止一切声张,敢泄露舟师动向者,斩。
陇西步卒登快船,为先锋,破险滩、夺渡口;巴蜀水师护粮船,居中接应。
全军顺江而下,先取楚之边城,再直捣黔中郡治,断楚巫郡联繫,令其首尾不能相顾。”
诸將轰然应诺,甲叶碰撞之声震彻营帐。
司马错站起身,走到帐口,望著滚滚东去的江水。寒雾沾湿他的鬚髮,却挡不住那双看透天下格局的眼眸。
张仪以口舌谋黔中而不得,今日,他司马错便以十万舟师,替大秦拿下这片江山。
江风骤起,捲起帅旗一角。
万艘战船蓄势待发,只待一声令下,便要顺流而下,將秦国的黑旗,插遍黔中大地。
……
乌篷船钻过最后一段雾锁江湾,两岸已是黔中的连绵险山。
船身一震,稳稳靠上了渡口的木栈。
“两位到了。”老渔父收了篙,回头和蔼地笑著看向船上的一男一女。
张禾攥著他的衣袖,抬眼望向远处云雾间隱现的城廓,声音有些颤抖:
“林大哥,这里便是黔中郡的黔城,我家在城西隅的张家坞。”
张禾从来没有因为要回家如此紧张过,她不知道父母面对哥哥的死讯会做何反应。
“我送你回去。”
他扶著张禾走下渡船,目光望向那座倚山临江的城池。
黔城城中的街巷逼仄曲折,儘是黄泥夯土路面,被连日江雾浸得湿软黏脚。
刚到巷口,便瞧见张家的祖宅,张禾上前敲响木门,便见两名中年人开门,衣衫单薄,鬢边已染了霜色——正是张禾的爹娘。
他们一见到张禾,先是一怔,隨即踉蹌著扑过来,母亲一把將女儿搂进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禾儿!禾儿!你可算回来了……”
张禾父亲看著女儿,强压著心头激动,目光落在张禾身后的林默身上,沉声问道:“这位是?
林默上前一步,对著张禾父母郑重拱手,沉声道:“伯父,伯母,我叫林默,是在路上与张禾姑娘相遇,一路护她回来的。”
“护她回来……”父亲心头猛地一沉,视线急切地扫过两人身后,“禾儿,你哥山儿呢?你哥怎么没同你一起回来?”
张禾瞬间低下头,指尖死死攥著衣角,嘴唇哆嗦著,半个字也说不出口,此刻的她不知道该如何跟父母表达哥哥的死讯。
林默看著张禾顿了顿,不忍却还是直言,声音稳而轻,怕太过沉重击垮这对可怜的父母:
“张兄他……已经不幸殞命。他临去之前,唯一念著的,就是让禾儿平安回到你们身边。”
“殞命……”
母亲浑身一僵,搂著张禾的手臂骤然失力,踉蹌著后退两步,眼神瞬间一片死寂。
张父抬头望向天空,不由嘆息,只有浑浊的老泪顺著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砸在湿软的黄泥地上,无声碎开。
“我的儿啊……我的山儿啊……”
母亲终於憋出一声哭腔,声音嘶哑破碎,抱著张禾瘫坐在门边,压抑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迴荡,听得人心头髮酸。
张禾再也忍不住,扑在母亲怀里放声大哭,泪水浸透了母亲单薄的粗布衣裳。
林默立在一旁,沉默不语,不由想起自己投江自尽,不知家中是因为他的死而喜悦摆脱了累赘,还是如张家一般因为他的死而感到难过。
他不惧怕这乱世的刀光剑影,却有些见不得这最寻常不过的生离死別。
翌日,天蒙蒙刚亮。
林默在张家土屋內闭目调息,一卷竹简摊开在他身前,正是从老方士手中得来的《太阴练形术》。
据此书上描述,人乃万物之灵,妖兽却要后天的努力和机遇才能开智,正是说明人的灵魂先天便强於妖兽。
相对的妖兽体魄也天生强於人类,而人类却需要后天努力和机遇才能拥有比肩妖兽的体魄。
古人观蛇虫蜕躯壳以获新生,那么人作为万物之灵同样也能让灵魂强大到拋弃肉身,尸解成仙。
既然肉身总有尽头,便让灵魂久居於世。
冷汗在林默额头不断渗出,眉心不断闪烁金光。
“餵!小林子你到底在干什么!”
察觉识海巨变的喜连忙从林默识海飞出。
灵魂出窍的林默,看著自己肉身的眉心处金光收拢,一颗红痣出现在中央,红痣逐渐变淡,不多时便缓缓散去。
喜此刻瞪大双眼看著灵魂出窍的林默,十分惊讶地说道:“小林子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