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所以,我才最合適。”
林默沉默片刻,终於点头:
“我隨你一同去。”
屈岳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片刻后,景府后墙外的阴影里。
屈岳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张青铜面具,缓缓覆在脸上。
那张面具林默见过——河乡县时,屈岳便是戴著它,以腾根之力诛杀蛊师。此刻月光下,面具上的兽纹隱隱泛著暗金色的光泽,那双兽眼仿佛活了过来,幽深如渊。
“这面具能遮蔽气息。”屈岳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带著微微的迴响,“你跟紧我。”
林默点头,脚下泥土轻轻翻涌。
两道身影,一明一暗,悄无声息地潜入景府。
景府地下深处。
林默在地底穿行,屈岳在上方阴影中潜行,两人隔著土层遥相呼应。喜在识海中为他指引方向:
“小林子,东南角那间屋还亮著灯,里面有人。正堂已熄,僕从都歇下了,只有那间屋还有人声——两个人。”
林默將消息传给屈岳。
两人同时向那间屋靠近。
屋角的地面下,林默停住身形,只留一缕神魂探出地面。屈岳则贴在窗外阴影中,屏息凝神。
屋中传来说话声。
“……秦人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是景鲤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焦躁。
另一道声音响起,沙哑而沉稳——是魏冉。
“景大夫何出此言?秦楚结盟,於你只有好处。”
“好处?”景鲤冷笑一声,“穰侯方才那封信,若是传出去,我景鲤便是楚国人人唾骂的国贼!”
魏冉沉默片刻,淡淡道:
“传不出去。”
景鲤没有接话。
魏冉又道:“上庸、汉北割让之事已成定局,楚王已然应允。景大夫在这其中出了多少力,秦人不会忘记。事成之后,穰侯之位不敢说,一个令尹,总是可期的。”
长久的沉默。
良久,景鲤的声音响起,已恢復了往日的沉稳:
“穰侯放心,三日后盟约签订之时,景某自会安排妥当。”
魏冉“嗯”了一声,脚步声响起,似是要离开。
林默心中一紧,正要撤离,忽听魏冉又道:
“对了,还有一事。”
“穰侯请讲。”
“我听闻,楚国有一件东西,名唤『巫咸玉衡』。”
地底,林默心头猛地一跳。
巫咸玉衡?
景鲤似乎也愣了一下:“穰侯如何知晓此物?”
“秦人自有秦人的门路。”魏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此物现在何处?”
“……失传已久。”景鲤顿了顿,“据说,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三閭大夫屈原手中。可他被贬江南后,那玉衡便不知所踪。”
魏冉沉默片刻,淡淡道:
“可惜。”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屋內再无动静。
林默在地底等了许久,確认无人后,才缓缓退出。屈岳也从阴影中撤出,两人一前一后,无声无息地离开景府。
回到屈府时,天色已蒙蒙亮。
书房中,屈岳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他坐在席上,久久不语。
林默也没有说话。
良久,屈岳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默身上:
“你听见了?”
林默点头。
“巫咸玉衡……”屈岳低声喃喃,“叔父可曾与你提起?”
林默抬手,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珏。
碧绿的玉珏在晨光中泛著温润的光泽,內里隱隱有流光转动,仿佛藏著什么秘密。
屈岳盯著那玉珏,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
“三閭大夫给我的。”林默將玉珏收回怀中,“他说,日后寻巫咸旧地时,可用此物。”
屈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几分释然:
“叔父既將此物託付於你,便是信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
“三日后,盟约签订。上庸、汉北,从此归秦。”
林默辞別屈岳,踏著晨光往墨家邓陵氏的据点走去。
街巷渐次甦醒,炊烟裊裊升起,贩夫走卒挑著担子往市集赶,早点摊前已排起短队。郢都的日子还在继续,仿佛割地赔款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与这寻常烟火併无干係。
林默拢了拢衣襟,拐进一条窄巷。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走走走!哪来的流民,別堵在巷口碍眼!”
几个身著短褐的汉子正围在一辆破旧的板车旁,推推搡搡。板车上堆著几件破旧行李,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正弯腰护著什么,旁边一个妇人搂著个少女,瑟缩成一团。
林默本不想多管閒事。这年月,流民遍地,他管不过来。
可余光扫过那少女的侧脸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张脸——
“林大哥!”
少女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
是张禾。
林默愣了一瞬,隨即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老者——张禾的父亲。那妇人正是张母,满脸惊惶,头髮散乱,比在黔中时老了十岁不止。
“林大哥……真的是你……”张禾扑过来,紧紧攥住他的衣袖,声音发抖,“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林默心头一紧,抬手按住她的肩,目光扫过张家三口——破衣烂衫,满面尘灰,板车上只有几件破烂行李,连乾粮都没有。
那几个汉子见有人出头,正要发作,却被林默一个眼神逼退。
那眼神冷得像刀子,带著这些日子廝杀磨出的戾气。几个汉子对视一眼,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伯父,伯母。”林默扶起张父,声音放得轻缓,“先找个地方歇脚,慢慢说。”
张父老泪纵横,握著他的手直哆嗦:“林公子……亏得遇著你,不然……”
张母只是哭,一句话也说不出。
林默不再多言,接过板车,领著三人往墨家据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