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禾的脸腾地红透了,比那根绳结还要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又回头喊:
“不许摘下来!”
林默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红绳结。
喜从他识海里冒出来,蹲在他肩头,盯著那根绳结看了半天,幽幽道:
“小林子,这丫头的手还挺巧。”
林默没理它。
喜嘆了口气:“你就嘴硬吧。反正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是高兴的。”
大年三十。
邓陵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姜玄机带著几个弟子在院子里杀鸡宰羊,姜子渊踩著梯子在门廊上將旧的桃符摘下,贴上新的桃符,据说能去掉旧年的晦气——两块桃木板上画著神荼、鬱垒两个门神,面目狰狞,据说能驱鬼辟邪。
林默端著那盘刚出锅的炙肉往正堂走,迎面撞上屈岳。
屈岳今日换了身素净的深衣,腰间繫著那条熟悉的素带,没了那日的凌厉,倒像个寻常访亲的年轻公子。他手里提著两壶酒,身后跟著个老僕,抱著几匹帛。
“屈公子?”林默一怔,“你怎么来了?”
“过年。”屈岳淡淡道,“叔父不在郢都,我一个人在府里没意思,来蹭顿饭。”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林默听出了那话里的落寞。
正堂里,姜玄机正在摆案。见屈岳进来,连忙迎上:
“屈公子大驾光临,蓬蓽生辉!”
屈岳摆摆手,把两壶酒往案上一放:“自家酿的,別嫌弃。”
姜子渊从梯子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对著屈岳一拱手:“屈公子那日在章华台,可是真解气!”
屈岳笑了笑,没接话。
大年三十,傍晚。
正堂中已燃起数盏铜灯,照得院內通明。
几案上摆满了菜——炙羊肉、燉鸡汤、蒸鱼、五辛盘,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粱米饭。正中放著两壶酒,是姜玄机从市集打来的,泥封已开,酒香四溢。
姜玄机招呼眾人落座。
张父张母有些拘谨,搓著手不知该坐哪里。姜玄机亲自把他们让到上首,笑道:“张伯张婶,今日不分主客,都是自家人。你们是长辈,理应坐这儿。”
张父连连摆手:“这怎么使得,我们不过是……”
“张伯。”姜玄机按住他的肩,“你们是林公子的亲人,便是我墨家的亲人。今日过年,不讲那些虚礼。”
张父眼眶微红,不再推辞。
张禾挨著林默坐下,小脸被灯火映得红扑扑的。她偷偷看了一眼林默的手腕——那根红绳结还在,系得紧紧的。
她低下头,抿了抿小嘴,嘴角偷偷弯了起来。
眾人纷纷落座,杯盏满上。
姜玄机站起身,端起酒盏,目光扫过堂中眾人:
“今日除夕,辞旧迎新。这第一盏酒——”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敬那些回不来的人。”
堂中一时寂静。
张父垂下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著泪光。张禾攥紧了衣角,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张母搂著她,轻轻拍著她的背。
林默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酒入喉,辛辣而温热,像是这乱世里唯一的一点暖意。
张禾也端起自己那盏——虽然只是半盏兑了水的淡酒——仰头喝了,被辣得直吐舌头,眼泪都出来了,却还是笑著说:
“哥哥,过年好。”
姜玄机端起第二盏酒:
“敬来年。”
眾人纷纷举盏。
“敬来年!”
灯火摇曳,酒香瀰漫。
张父喝了酒,话渐渐多了起来。他讲起黔中的旧事,讲起年轻时在沅水打鱼的经歷,讲起张禾小时候淘气的模样。
“这丫头,小时候可皮了。”张父指著张禾,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七岁那年,她非要跟著她哥去山里採药,结果走丟了,急得我们满山找。找到半夜,你猜她在哪儿?”
眾人纷纷摇头。
“在人家猎户的窝棚里,抱著人家养的小狼崽睡得正香!”张父哈哈大笑,“那猎户回来,看见窝棚里躺著个小丫头,怀里搂著狼崽,嚇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眾人笑成一片。
张禾涨红了脸,跺著脚喊:“爹!別说了!”
张母也笑:“还有呢,八岁那年,她偷偷跟著村里的小孩去掏鸟窝,从树上摔下来,摔破了膝盖,回来还骗我们说是自己摔的。后来才知道,她是想掏那只鸟蛋给她哥补身子——她哥那会儿正病著。”
张禾把头埋得低低的,耳朵尖都红了。
林默低头看她,嘴角微微上扬。
张禾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正对上那双含著笑意的眼睛。她愣了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耳朵更红了。
姜子渊凑过来,小声问:“林兄,你跟张姑娘是怎么认识的?”
林默想了想,简短道:“河乡县,她来劫狱。”
姜子渊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劫狱?!张姑娘?!”
张禾抬起头,瞪了姜子渊一眼:“笑什么笑!我那时候可是拿著刀的!”
姜子渊笑得直拍大腿:“你?拿刀?哈哈哈哈——”
张禾气得腮帮子鼓鼓的,转头看向林默:“林大哥,你看他!”
林默端起酒盏,面无表情道:“她说的是真的。那天夜里,她拿刀架在我脖子上。”
姜子渊笑声戛然而止。
张禾得意地扬起下巴。
姜子渊愣了半天,忽然竖起大拇指:“张姑娘,女中豪杰!”
张禾哼了一声,低头吃菜,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夜渐深,酒渐酣。
姜子渊和几个弟子拼酒,喝得面红耳赤,还在嚷嚷著“再来”。其中一个弟子已经滑到案几下头去了,被同伴架著,嘴里还在嘟囔:“我没醉……再喝三碗……”
张父张母靠在墙边,小声说著话,偶尔看向张禾,目光里满是慈爱。
张禾靠在林默肩头,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她今天跑了一天,又喝了酒,早就撑不住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乾脆往林默肩膀上一歪,沉沉睡去。
林默没有动。
他低头看著肩头那张安静的睡顏,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红绳结。
喜在他识海里小声说:“小林子,这丫头……”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从河乡县第一次见面,她就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后来一路同行,她叫他林大哥,他送她回家。黔中城破,她跟著父母逃难来郢都,只为离他近一点。
他知道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可他不能。
他是穿越者,身负《太阴练形术》的隱患,隨时可能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他要去云梦泽深处寻巫咸旧地,九死一生。他得罪了司马错,被秦军通缉,在这郢都城中也是如履薄冰。
这样的人,怎么敢接下另一条人命?
可此刻,他只是让她靠著,没有推开。
也许,只是今夜。
只是这一夜。
窗外,月色如水。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子时了。
新的一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