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滑州那边有结果了。”
一名心腹幕僚躬身走进屋內,凑到景延广耳边低语。
景延广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杯中酒,挥了挥手,示意堂中的乐师和舞姬退下。
“说吧。”
“回稟太尉,官家已下詔,符彦饶及其所部一十二名附逆,將於择日尽皆处斩。”
“哦?”景延广微微吃了一惊,“竟如此迅速?”
“官家此举,意在以儆效尤。”幕僚先是点了点头,转而又似有所犹豫,“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个斩了魏永兴的那个小子,倒是没听说怎么处置。看官家的意思,大抵是想就这么关著他,用以约制其父。”
“一个混小子而已,不必在意。”景延广再抿一口酒,突然转头看向幕僚,“约制其父?他父亲是谁?”
幕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侍卫亲军司,赵弘殷。”
“什么?!他是赵弘殷的儿子?!”
幕僚阴戾地笑了笑:“正是。”
景延广猛地站起了身子,原本有些微醺的身子立即清醒,慵懒的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的锐利。
“好啊!哈哈哈!”他大笑了几声,“这还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你以我的名义,马上给曹州的韩王(*注2)去封信,將此事告之於他。”景延广吩咐幕僚,“记得避开开封府的耳目。”
“喏!”
幕僚急匆匆地离去,偌大的屋子里,顿时只剩下景延广一人。
他拿著酒杯,微微眯眼起双眼,在鹰鉤鼻下的阴影中闪著寒光。
赵弘殷……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已经很久了,犹如一根拔不掉的倒刺。
当今天子靠著契丹人的铁骑入主中原,最忌惮的便是手底下的武將与各州、各军的节度使拥兵自重,不从號令。
范延光、张从宾等人且不论,就连如杨光远、符彦饶这样的,他都以儿女结亲相维持,更不用说眼皮底下的侍卫亲军了。
为了相互制衡,天子將侍卫亲军一分为二,如今侍卫马军虽归他景延广节制,但毕竟他只是马军的都指挥使。
而赵弘殷虽只是都虞侯,但却是掌管马步军两司的统兵官,是自己实打实的上官。此人为人沉稳,治军严谨,在侍卫亲军司中的威望极高,是自己掌握更高权力的晋升路上,最大的拦路石。
景延广一直都在找机会將此人拉下马来,將整个侍卫亲军掌握在自己手中,却不料赵弘殷一直以来都谨小慎微,圆滑得像条泥鰍,自己根本抓不住他的把柄。
可没想到的是,苟了半辈子的赵弘殷,竟然生了个这么有种的儿子。
对景延广来说,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景延广將烈酒仰头饮尽,缓缓走向屋外,望著天边的夜色,眼中不断地闪烁著贪婪与狠戾的光芒。
……
翌日一早,大內,垂拱殿。
天子石敬瑭正裹著厚厚的狐裘坐在御座上,一脸的蜡黄,还时不时发出几声剧烈的咳嗽。
自今岁入秋以来,他可谓是一个好觉都未曾睡过。
先是北地范延光叛乱,而后又是滑州、孟州派去诛逆的大军接连附逆。
张从宾那杀才,不仅直接杀进洛阳,转攻河南,更是先后杀害了自己的两个成年儿子。
丧子之痛的阴霾还未过去,滑州又出了倒运粮草,擅杀一镇节帅这样的烂事。
而他为了彰显天子的威严,只好下詔斩杀符彦饶以稳军心。
原本以为滑州事件算是圆满结束,却没想到又冒出了个赵匡济。
石敬瑭原以为那只是个毛头小子,却没想到他竟是赵弘殷的儿子。
侍卫亲军司就在皇城,若是处理不当再引起禁军兵变,事情的严重程度便绝非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叛乱可比擬的。
几日前,他曾试探性地问过底下的几个宰相,此事该如何处理。
好在几人都是明哲保身,並无太多意见。
石敬瑭原本是想就这么关他个几年,让那小子在里头自身自灭算了,却不料今日一早,桑维翰竟又开始为之求情了。
石敬瑭揉了揉眉心,颇有些为难。
“国侨所言,虽合乎情理,但那赵匡济毕竟……”
“陛下!”桑维翰打断了石敬瑭的话。
“赵匡济此举,於法理而言,確实有亏,但於理於情、於国於民、更於陛下而言,確实为有功!”
“哦?”石敬瑭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问道,“却不知是如何有功?”
“此人虽行事衝动,但毕竟有贼人罪状在前,又替朝廷追回粮草在后,在滑州当地又深得民心,至多算得上是功过相抵,可若是因此而一直被囚於监牢之中,臣恐寒了天下將士的心!”
石敬瑭苦苦一笑,也不知桑维翰今日又整的哪一出,他刚想开口说话,却不料桑维翰身旁静立的枢密副使、同平章事赵莹先开口了。
“启奏陛下,桑相所言,实为大谬!臣请陛下即刻下詔,斩杀赵匡济,及其父赵弘殷,外加侍卫亲军司叶先荣三人!”
石敬瑭闻言一愣。
几日前都置身事外,避之不及的几人,今日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