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镇的日子,原本像那条穿镇而过的小河,平缓而安寧。
直到那个阴沉的午后。
“阿摇姑娘,苏郎中,这是刚做好的热豆腐,给你们送两块尝尝。”
隔壁的刘大娘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家里只有一个七岁的小孙女。因为前几日苏长生顺手治好了小孙女的积食,大娘便总是送些豆腐、青菜过来。
姬扶摇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她擦了擦手,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脸上露出了一丝真心实意的笑容。
“多谢大娘。”
她现在的声音已经不像刚开始装哑巴时那样完全不吭声,而是会压低嗓子,说些简短的字句,听起来带著一种大病初癒后的沙哑。
“哎哟,客气啥。”刘大娘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你们小两口也不容易,苏郎中心善,这好人吶,会有好报的。”
然而,这句“好人有好报”,话音未落。
“砰!”
原本虚掩的院门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
那一碗热豆腐在姬扶摇手中一晃,差点洒落在地。
“所有人都给老子滚出来!听旨!”
一群身穿黑红皂衣、腰挎腰刀的官差闯了进来。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手里拿著一份明黄色的榜文,那顏色刺得姬扶摇眼睛生疼。
那是皇家御用的顏色。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那官差头领並没有展开榜文,只是隨意地挥舞了一下,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仿佛手里拿的不是圣旨,而是生杀予夺的令牌。
“新皇登基,欲修缮『摘星楼』以祈国运。凡大周子民,需感念皇恩,缴纳『修缮税』!”
“按人头算,每人五百文!今日日落前必须交齐!抗旨者,抓去充军!”
五百文。
刘大娘的脸瞬间煞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地。
“五……五百文?!”
“官爷啊!半个月前不是才交了『登基税』吗?怎么又要交啊?老婆子我卖一年豆腐也攒不下五百文啊!”
“少废话!”
官差头领一脚踹翻了刘大娘放在地上的豆腐篮子,白花花的豆腐碎了一地,混在泥土里,触目惊心。
“那是你的事!交不出钱,就把你那孙女抵给牙行!新皇的楼要是修不成,你们担待得起吗?!”
“哇——!”
躲在大娘身后的小孙女被嚇得哇哇大哭。
姬扶摇站在一旁,看著那一地碎裂的豆腐,看著哭泣的祖孙,又看著那个拿著“圣旨”作威作福的官差。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瞬间点燃了她的理智。
那榜文上盖著的,是她姬氏皇族的大印。
那个要修摘星楼的新皇,是她的亲侄子。
这就是所谓的“新朝雅政”?这就是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大周盛世?
剥皮拆骨,敲骨吸髓!
“住手!”
姬扶摇猛地跨前一步,那双即使经过易容也掩盖不住锋芒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个官差。
“光天化日,强抢民財,大周律法何在?!”
这一声厉喝,带著久居上位的威严,竟然震得那官差愣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律法?”官差头领反应过来,看著眼前这个脸色蜡黄的病弱村姑,狞笑一声,“老子手里这就是律法!怎么?你个刁民想造反?”
说著,他扬起手中的刀鞘,对著姬扶摇的脸就狠狠抽了下来!
“想逞英雄?老子先花了你这长脸!”
风声呼啸。
姬扶摇下意识地想要调动真气反击,可丹田內空空荡荡,没有一丝回应。
那一瞬间,她才悲哀地想起。
她已经不是那个一指便能碾死宗师的女帝了。
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就在那刀鞘即將砸在她脸上的剎那。
一只修长、乾燥的手,稳稳地抓住了官差的手腕。
“啪。”
並不用力,却像铁钳一般,让那刀鞘再难寸进分毫。
“官爷,消消气。”
苏长生不知何时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掛著那一贯谦卑温和的笑容,“內人不懂事,衝撞了官爷,我给您赔罪。”
“你……”
官差头领想挣脱,却发现自己的手腕像是被焊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他心中一惊,是个练家子?
还没等他发作,手里忽然一沉。
苏长生鬆开手,顺势將一块沉甸甸的碎银子塞进了他的手里。
“这是二两银子。”
苏长生压低声音,笑著说道,“我们夫妻俩的税,还有隔壁刘大娘的,都交了。剩下的,请各位官爷喝茶。”
二两银子。
这在清水镇是一笔巨款。
官差头领掂了掂银子,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贪婪的笑意。
“算你小子识相。”
他收起银子,狠狠瞪了姬扶摇一眼,“管好你家婆娘!下次再敢多嘴,老子连你一起抓!”
说完,他一挥手,“走!去下一家!”
官差们像一群蝗虫一样离开了,留下满地狼藉。
院子里,死一般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