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强的嘴闭成了一条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被踩散的白菜。又抬头看了d-003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了。
步伐比来时快了一倍。
苏阳靠回椅背。他对著旁边架机器回看素材的张顺说了两个字。
“神了。”
张顺没抬头。他在回放刚才的画面。回放到d-003卡顿的那零点四秒时,他把播放速度降到了四分之一。
零点四秒被拉成了一点六秒。
在这一点六秒里,d-003的面部发生了一件事。它的微笑消退了。然后重新生成了一个新的微笑。两次微笑之间有一个间隙。间隙里它的脸是完全空白的。没有表情。没有肌肉张力。像一张还没有被画上五官的皮。
张顺把画面定格在那个空白的瞬间。
“这个能用。”他说。声音有点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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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苏阳做了一件事。
他远程调整了王保强公寓楼走廊里d-003的参数。微笑弧度上调两个百分点。眨眼频率降低百分之十五。头部跟踪角度从自然偏转改为正面锁定。
下午四点十七分。王保强回公寓。走廊里遇到d-003。
d-003转头。正对。微笑。
“老李,回来啦。”
王保强的脚步变快了。他没回话。进了自己房间。关门。
苏阳在七號机位的画面里看到王保强站在门后面。侧耳。耳朵贴著门板。
十五秒。
然后王保强拉开门。走出去。折返到d-003面前。
他直直地盯著d-003的眼睛。
一秒。两秒。三秒。
d-003的微笑在第四秒开始消退。但消退速度不同步——左眼周围的肌肉群先鬆弛了,右眼晚了零点二秒。
这个不对称被王保强的眼睛完整地接收了。
他后退一步。转身。快步回房。
门摔上的声音在空走廊里弹了两个来回。
苏阳把这个镜头標记为a级素材。然后他看了一眼秦玄发来的实时数据——d-003在王保强盯著它看的那八秒里,神经网络出现了一次未经程序触发的微弱脉衝。
频率:每秒七点三次。
和煞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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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秦玄的加密频道亮了。
苏阳接通。
“a-119。”秦玄的声音很轻。“它在看书。”
“程序里有看书。”
“程序里有翻页。没有默读。”
苏阳调出a-119房间的监控画面。
檯灯下。a-119坐在桌前。手指捏著书页右下角。翻了一页。
它的嘴唇在动。
幅度极小。如果不是特写机位,根本看不出来。
苏阳放大画面。嘴唇的开合节奏和翻页速度高度吻合。像一个认字很慢的人在一行一行地念。
他调出a-119的神经网络数据。
一组从未被写入程序的新信號模式正在它的神经干线上运行。这组模式的结构苏阳见过——在医学论文里。人类大脑布洛卡区处理语言信息时的神经电活动波形。
a-119没有布洛卡区。它的脑部结构是简化版的神经网络。没有语言模块。
但它自己长出来了一个。
苏阳把神经数据截图保存。
a-117摸自己的脸。a-119学会了默读。
不是噪声。不是故障。
它们在学。
在一座假的城市里,被造出来当背景板的东西,正在试图搞明白自己待的这个地方是怎么回事。
苏阳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十秒。
然后他坐起来。打开素材编辑器。把a-117凌晨摸脸的镜头和a-119默读的镜头拖进了剧本对应的时间线里。
原剧本第六十三场——老李发现邻居在深夜重复同一个动作。
不用程序控制了。不用设计了。
真的。全是真的。
比他在缸中之脑里经歷的还真。
因为缸中之脑是模擬给人看的假世界。而这里是假世界自己开始往真的方向长。
苏阳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秒。
一个念头闪过。
王保强在这座城市里待了五天。五天找到的破绽比他三天在缸中之脑里找到的还多。
如果把王保强放进缸中之脑。
99.97%的精度。
他能不能分辨出真假?
苏阳没有继续想下去。他按了保存。
监控车外,空城的路灯在凌晨三点准时灭了一排。三秒后亮起下一排。机械的。精確的。
车內,煞玉的温度稳定在五十度。每秒七点三次的脉衝穿过他的裤子面料,传进大腿肌肉里。
两千多公里外的南海海底。两千两百七十米深处。
那个东西的心跳频率也是每秒七点三次。
而这座城市里,有十一个它的同源体,正在按照它的节奏排成一幅图。
苏阳关掉了所有屏幕。
黑暗中只剩煞玉的红光和硬碟转动的嗡鸣。
他闭上眼。三秒后睁开。
对讲机里传来秦玄的声音。很轻。很急。
“第十二个。”
苏阳坐直了。
“e-200。南区七號楼。刚才出现了和其他十一个完全相同频率的自发脉衝。”
停顿了一秒。
“苏阳。煞玉只有十一道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