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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復仇开始

在高州,黄福旺把自己的地盘经营得不错。种植园里的香蕉和荔枝长势良好,海里的海產收穫颇丰,再加上南水村还有广阔的田地种植水稻和蔬菜,以及村民们饲养的鸡鸭鹅和猪,使得黄福旺兜里很有些银子。

在他的统治下,南水村的农业发展得很好,但南水村的村民生活得很不好。这些优良农產品,全都被黄福旺一伙人收缴上去自己享用,或者换成其他货物和银两;村民们只能分到一些边角料,还时常要遭受呵斥、辱骂、威胁和鞭打,体弱多病的村民会被当作牲口一样扔到野外死去,任乌鸦分食。

黄福旺比起一般的匪盗和军阀,除了更加凶残以外,还更加高瞻远瞩。他不打算在这里得过且过,祸害完了再换个地方;他想在这里深深扎根,长远发展。这里的村民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濒死的人被像垃圾一样拋弃,黄福旺不得不担心劳动力锐减。

为了应对这个问题,黄福旺没想著善待村民一点,而是另闢蹊径,在南水村实施目的性极强的人口繁殖计划。村里的男男女女,凡是在可以生育的年龄段內,除了要承担繁重的劳作,还被无情地当作生育工具。黄福旺自己和他的手下也亲自下场,参与其中。

伦理和人性在南水村被彻底打破,黄福旺把这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兽窝。什么感情、婚姻、家庭,这些观念被黄福旺一併摒弃。生育,或者说繁殖,才是更贴切的形容,成为一项义务工作,为的就是能够给黄福旺势力源源不断提供未来劳动力。

因为伦理混乱,所以孩子生下来並不会像正常人那样,甚至都未必能像一般的动物那样,有正常、完整的家庭;健康的孩子会被隨机分配给一名妇女照料,男人则根据孩子体质,对他们早早开始进行对应的职业训练,准备培养成相应的奴隶。

至於不健康的、畸形的、有先天缺陷的孩子,则会被残忍杀死,然后充当军粮。

在这样的控制下,南水村村民们没有起来反抗,是因为他们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人类。从奴隶变成牲口,从牲口变成工具,他们被一步步剥夺了自由,剥夺了尊严,剥夺了情感。

黄福旺对自己取得的成功相当满意,他总是喜欢通过摧残人类意志收穫快感。与被他设计害死的大哥黄四百不同,他不仅喜欢看到人们的恐惧和绝望,他的爱好更加丰富,更加病態。死亡不是他折磨人的终点,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麻木的行尸走肉,更能满足他內心追求的绝对力量感——休想逃离我的手掌,即使想通过死亡逃避都不行。

但是黄福旺的春风得意並没能持续太久,变化在暗中悄悄发生,一切要从一艘靠岸的船只开始。

黄福旺经常通过南水村的港口,走海路销售他这里的农產品,有时也倒腾一些別的货物。因为朝廷在海上的掌控远比在陆地上弱得多,尤其这种偏远地区。数十年来,已有不少沿海地带的商贩靠著钻海上的空子致富。

黄福旺这么有野心,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无论是往北边,去到北方沿海、琉球、倭奴;还是南下通往南洋、爪哇甚至更远的天竺,他都摸到一些门路。

基於可观的利润,他也涉猎私盐行业,反正他犯下要杀头的罪,数都数不完,卖个私盐算什么?这生意与其让別人做,不如让他赚个够。於是他开闢了一条专属的贩盐路线,南水村成为一个重要的集散地,这条线路上的运盐船都要在他这里装卸货物。

就是这当中一艘不起眼的运盐船拉响了黄福旺的丧钟。

这艘船是新加入航线的,是从北边来的新手。说他们是新手也不准確,他们以前跑过私盐,被官府抓了,侥倖逃出来,这才跑来跟著黄福旺混。黄福旺找人去查过他们底细,以前的確是私盐贩子,还去谷泉县上过货,一通盘问,皆是对答如流,看来果真有经验,黄福旺便没再起疑,接纳了他们,这种生意多多益善,他不介意多一艘船。

可他不知道这一船人除了是私盐贩子,还有另一重身份——李禕手下的兵。他们就是李禕当初收编的那一船私盐贩子,后来跟隨李禕打过水战,个个都成了好手。这次,他们正是在李禕听到关於黄福旺的消息后,奉命乔装成私盐贩子前来探查的。

说是乔装,实际上就是干回老本行,这些兵太熟悉了,反倒黄福旺在他们眼里才是外行,问的那些个关於贩卖私盐的问题,没有一个难得住他们。於是他们的乔装计划轻而易举获得了成功,没费多少功夫,只运了几个来回的货,就把黄福旺这儿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黄福旺的失败就是从最新这次卸货开始的。前几次从船上下来的是一袋袋私盐,这次从船上下来的是一队队精兵。

李禕的兵,无论是装备还是战斗力,都比黄福旺这帮手下强太多。黄福旺的手下平时是以欺负弱者为主,而李禕的兵都是刀光血影里出来的精锐,外加打了黄福旺一个措手不及,黄福旺的手下片刻之间就被打得死伤满地,抱头鼠窜。

姚老三必定是第一个衝下船的,即使他现在已不需要每次都冲在最前,可李禕这次专门让他带头衝锋。他知道姚老三一定想第一时间找到黄福旺,问清楚谷泉县林家惨案真相。

姚老三倒是没有表现得比以往更加亢奋,多年的征战,已让他成为一名成熟的老兵,他懂得越是重要的时候越需要冷静。轻易砍翻几个匪盗后,他用刀狠狠敲击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黄福旺在哪里?带路!”

“原来是奔著黄福旺来的啊,冤有头债有主,我们这就带路。”黄福旺的手下们心想。

他们就是如此明事理,黄福旺是怎么对待他自己大哥黄四百的,这些人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自然也习得其中精髓:一切利字当先,义气表不讲也罢。跟著你能发达,我们尊称你一声老大;现在性命朝夕不保,你就是该死的贼寇,是我们保命的投名状。

於是还没死的盗匪纷纷热情地给这位军爷指路,连一个像死去的猴子那样,愿意为老大卖命的都没有。

南水村的村民这时似乎也想起来,他们曾经像人一样有尊严地生活过,纷纷拿起身边的农具朝著这些欺压他们的匪盗復仇。这些匪盗早已被李禕派来的兵嚇破了胆,以至於如今眼前这些羔羊一般的村民奋起咬人,也让他们难以招架。

“唉!別打了!我好歹是你孩子的爹!”

“饶命啊!我好歹对你老婆下手很轻,没伤著她…...”

这就是这些匪类能想到的最好的討饶词了。那些被当成工具隨意使用、丧失所有人格的村民所遭受的一切苦难,原来施暴者们並非全无意识,他们记得自己玷污了谁家女儿,谁家媳妇,谁家母亲——或许他们也並不全都记得准確,只是隨口说说,碰碰运气,看是不是恰好说中了。

让村民无法接受的,是他们竟然会恬不知耻地把这样惨无人道的事情搬出来,並荒谬地妄图以此换取村民的宽大处理,只能说明他们完全无法理解他们给別人带来的苦难、造成的伤害。

结果自然不出意外,这只会激起南水村村民更大的愤怒。尤其是男性村民,听到这样的话,只会感到更加羞愤。家里的女性遭人玷污,这是极其没面子的事情,而面子,是整个人类歷史上,足以让无数男人不惜牺牲生命都要去捍卫的东西。

南水村的男人们又一次摒弃了人性,回归动物——与先前沦为牲畜和工具不同,他们这一次是主动摒弃人类的隱忍和克制,释放出虎狼般的凶残兽性。

南水村变成了混乱的战场,四面八方传来代表不同意味的喊声,隨时有人倒在地上抽搐蠕动,接著断气。

似乎所有人都希望把这里曾经发生的荒唐和残暴抹去。匪徒们是想要抹清罪证,怕日后清算时遭到残酷的復仇;村民们是想要抹除这段记忆,不想日后被噩梦反覆折磨;李家军是想要抹平乱局,让这里重新恢復秩序。

隨著李禕亲率的部队全数登陆,南水村的局势渐渐稳定下来。他的兵很擅长安抚百姓,毕竟早已实践过无数次,都很有经验;但即使这么有经验的队伍,即使先前已经听闻南水村村民遭受的惨无人道的折磨,亲临现场时,目睹这些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村民,李禕和他的下属们,心灵还是受到了极大的衝击:

大部分村民衣衫襤褸,有的妇女甚至衣不蔽体、袒胸露乳。男人们目光呆滯,身姿佝僂;女人们精神恍惚,眼神涣散。更触目惊心的是,从一些枯井、灶台、杂物下,还能发现被母亲暗藏的,长相怪异、身体畸形的婴儿——即使是不应降生在这个世上的“怪胎”“孽种”,他们的母亲还有亲人,也不忍心让他们死於屠刀之下。

黄福旺把南水村变成了人间炼狱,他造下的孽,生生世世都还不完。李禕和他的將士们哪怕见识过那么多战爭的残酷,都比不过他们在南水村看到的这一切。

“这帮畜生……全都给我杀了,一个都不留!”李禕声音颤抖著命令下属,而下属们也已经迫不及待,他们早就想这么干了。黄福旺留在村里的手下全都被处决,一个不留。

而此时姚老三已经深入到黄福旺位於种植园里的寨子,发现浓烟滚滚。他迅速组织灭火,然后仔细搜索了被烧毁的寨子,却得到一个令他头脑发胀的消息——

黄福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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