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看著她。
这个姑娘,嘴硬的本事见长。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他把树枝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块棉布。他把棉布折了两折,凑到嘴边哈了一口气,让棉布沾上一点水汽,然后递给艾莉丝。
“捂住鼻子。不能完全过滤,但能减轻一些。“
艾莉丝接过棉布,把它覆在自己的口鼻上。棉布上有莱恩先生呼出的气息残余,带著一点点薄荷牙膏的味道。
她的鼻腔里,那股恶臭被薄荷的味道稀释了一些。
胃里的翻涌减轻了。
“好点了?“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因为棉布的遮挡变得瓮声瓮气的,“谢谢莱恩先生。“
莱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走吧,不会走太深。“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
窄道又走了大约二十步,然后突然豁然开朗。
洞穴在这里变成了一个相对宽阔的空间。高度大约三四米,宽度有七八米。地面不再是平整的岩石,而是高低不平的石笋和岩台交错分布。洞顶垂下来几根钟乳石,在营地灯的光线下泛著湿润的光泽。
但钟乳石的顏色不对。
正常的钟乳石应该是白色、米色或者浅棕色的。这里的钟乳石大部分是灰黑色的,表面覆盖著一层黑色的物质,像是被煤灰浸透了一样。
莱恩举起手,示意艾莉丝停步。
他把营地灯接了回去,举高。
灯光照亮了这个空间的大部分区域。
然后他看到了。
在洞穴的东侧壁面上,岩层之间有数条手指粗细的裂隙。裂隙的分布不规则,有的横著,有的竖著,像是岩层受到了某种压力而自然开裂的。
而从那些裂隙里,灰白色的雾气正在缓慢地流出来。
不是之前在洞口看到的那种零星的渗透。
这里的雾气浓度明显更高。灰白色已经带上了一层暗灰的底色,在灯光的照射下,可以看到雾气內部有微小的颗粒在悬浮,像是极细的灰尘被搅动了起来。
雾气从裂隙中渗出之后,贴著洞壁向下流动,匯集在洞穴地面的低洼处,形成了一层大约十厘米厚的雾带。那些雾气不散。不像正常的水汽那样会慢慢消散在空气中,它们保持著一种异常的聚集状態,像是有某种力量在维持著它们的密度。
然后那些聚集的雾气沿著地面,向洞穴的出口方向缓慢流动。
像一条灰色的河。
沿著洞穴的通道,一路流向外面。
流向山林。
流向山脉的西侧。
流向雾嵐镇的方向。
莱恩的手握著营地灯的提手,指关节发白。
他脑子里所有的零散信息在这一刻彻底串了起来。
那些在山林里闻到的断续焦腥味。
那些不该出现在暮角山脉的畸变体。
畸变体胸腔里那块发黑的碎晶。
它们口腔和食道里的黑色结壳。
以及现在眼前这条从地下裂隙中渗出的灰色雾河。
这不是黑渊怪物偶然闯入暮角山脉。
这是黑渊的污染正在通过地下岩层的裂隙系统,沿著暮角山脉的洞穴通道,向西渗透。
稳定且持续地不间断渗透。
从黑渊外围,穿过三天路程的地下通道,一路渗透到暮角山脉的西端。
而这个洞口,只是渗透到达地表的出口之一。
谁知道暮角山脉的地下还有多少条类似的通道。
谁知道还有多少个洞口在向地表释放黑雾。
如果任其扩散——
首当其衝的就是雾嵐镇和周边的村镇。
莱恩看著那条灰色的雾河,沉默了很长时间。
“莱恩先生?“艾莉丝的声音从棉布后面传出来,带著担忧。
他转过头看著她。
营地灯的光打在她的脸上。银色的长髮,紫色的眼睛,被棉布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瞳孔。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不安,但没有退缩。
他的胸口涌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心疼。
这个姑娘本来应该在帐篷里睡得安安稳稳的。
穿著那件粉色的流光袍,缩在双人睡袋里,把冰凉的脚丫贴在他的小腿上,然后在他怀里慢慢睡著。
而不是跟著他站在一个被黑雾污染的洞穴里,捂著鼻子,脸色发白,闻著让人反胃的腐臭。
这不是他带她出来露营的目的。
他带她出来是为了让她看星星的。
“莱恩先生,你怎么了?“艾莉丝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莱恩回过神来。
“没事。“他的声音恢復了平稳,“情况已经看清楚了。我们往回撤。“
“等一下。“艾莉丝拉住了他的袖口。
“怎么了?“
“那些雾……“她盯著地面上那条灰色的雾带,“它在流动,它不是静止的,它在朝外面流。“
“对。“
“那就是说,每一分钟,都有新的黑雾从裂隙里渗出来,然后流向外面。“
“对。“
“如果不处理的话……它会一直流?“
“在黑渊那边的压力没有减弱之前,会一直流。“
艾莉丝安静了几秒。
“那我们光是回去报告就够了吗?报告之后,军方过来处理,需要多久?“
莱恩看著她。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也很残忍。
“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回到雾嵐镇,最快需要半天,灰炉镇驻军確认情况、组织人手、再到达这里,至少还需要两到三天。“
“两到三天。“
“至少。“
“两到三天里,黑雾会一直往外渗透。“
莱恩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艾莉丝咬了咬棉布后面的下唇。
“那不能——“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莱恩打断了她。
而是因为她听到了什么。
莱恩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也捕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