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山县城西南百里,一处荒弃了十数年的村落。
残垣断壁在暮色中如同蹲伏的鬼影,风卷著枯叶穿过坍塌的土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周遭荒草齐腰,遍地都是碎裂的瓦砾与枯骨,连飞鸟都不愿在此落脚,透著一股死寂的诡异。
可就在这片看似空无一人的废墟之中,却藏著一双双淬著凶光的眼睛,隱在断墙之后、荒草之中,死死盯著村口走来的那道黑袍身影。
来人正是善乐天母教魁山坛主许如暮。
他依旧裹著一身玄色黑袍,兜帽遮头,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頜。
他脚步沉稳,不疾不徐地踏入了废弃村落,仿佛对周遭潜藏的杀机毫无察觉。
就在他踏入村落中心的瞬间,异变陡生!
“杀!!”
一声厉喝划破死寂,无数道身影从废墟的四面八方暴射而出,个个身著黑衣,面蒙黑巾,手中握著淬了毒的短刃。
周身散发著悍不畏死的凶戾之气,如同潮水般朝著许如暮围杀而来。
这些都是天母教的死士,经歷了花林大败后,残存下来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出手便是杀招,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可面对铺天盖地的围杀,许如暮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缓缓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了那张稜角冷硬、眼下带著青黑的脸。
目光冷冷扫过围上来的死士,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连本座都不认得了?”
围杀而来的死士们瞬间停下了脚步,看清了他的脸,浑身猛地一震。
隨后手中的短刃哐当落地,纷纷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齐声高呼:
“属下等参见坛主!恭迎坛主归来!”
数百人齐声高呼,声浪在废弃村落中迴荡,惊起了林间的寒鸦。
方才还凶戾无比的死士,此刻在许如暮面前,温顺得如同绵羊,连头都不敢抬。
花林一战,天母教虽遭重创,坛主许如暮却带著核心骨干逃了出来,在魁山暗中蛰伏,收拢残部,这些死士,便是他如今仅存的家底。
许如暮冷冷扫过跪地的眾人,挥了挥手,语气平淡:
“起来吧。本座不在的这些日子,弟兄们受苦了。”
“属下等不敢!
能等坛主归来,是属下等的福气!”
眾人再次齐声应和,这才纷纷起身,垂手站在两侧,依旧不敢有半分僭越。
许如暮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了为首的一名香主身上,沉声问道:
“血手尊者何在?”
那名香主闻言,身体微微一颤,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与惊惧,躬身回话,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
“回坛主,尊者……
尊者在村內的祠堂养伤,伤势已经好了七八分,只是……
只是尊者这些日子脾气越发暴躁,已经有三个伺候的弟兄,被尊者失手打死了……”
许如暮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瞭然,隨即摆了摆手:
“无妨,本座知道了。
你们在此守著,没有本座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祠堂半步。”
“是!坛主!”
许如暮整了整黑袍,转身朝著村落最深处的废弃祠堂走去。
祠堂的大门紧闭,门缝里透出幽幽的烛火,还夹杂著浓重的血腥气与药味,隔著老远,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伴隨著一声暴戾的怒骂。
许如暮抬手推开祠堂大门,迈步而入。
祠堂內早已没了神像,遍地都是碎裂的瓷片,正堂的供桌被改成了床榻,一个身著血色劲装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榻上,面色阴鷙,一条手臂上缠著厚厚的绷带,渗著黑红色的血跡,正是从府城总教派来的血手尊者。
他本是天母教总教的护法,內气初期的修为,奉总教之命来魁山协助许如暮,却在花林一战中,被孙年一刀斩断了手筋,虽保住了手臂,修为却大损,这些日子蛰伏在此,脾气越发暴戾无常。
看到许如暮进来,血手尊者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厉声喝道:
“许如暮?你还敢回来?花林一战,我教数万教眾毁於一旦,你这个魁山坛主,难辞其咎!”
许如暮面不改色,反手关上祠堂大门,对著血手尊者微微躬身:
“尊者息怒。花林之败,是我轻敌冒进,罪无可恕。
但如今不是追责的时候,魁山的局势,已经到了万分危急的关头,若是再不想办法,我教在魁山,就真的永无翻身之日了。”
血手尊者冷哼一声,却也没再追责,只是烦躁地摆了摆手:
“局势?局势还能坏到哪去?
教眾死伤殆尽,据点被连根拔起,魁山县城到处都是通缉我们的告示,连出门都要藏头露尾!
这一切,都是拜那个孙年所赐!”
“不止如此。”
许如暮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低沉,带著几分凝重:
“尊者有所不知,这孙年,绝非我们之前以为的,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
“他借著剿灭我教的声势,在魁山雷厉风行地推行新政。
清吏治、核田亩、建户籍、减税赋,短短数月,就收拢了魁山百姓的民心,硬生生把朝廷在魁山的权威,提了数倍不止。
如今魁山的百姓,只知有县尉孙年,不知有世家,更不知有我天母教。”
“他还借著乡镇分封之策,把自己的心腹弟子,安插到了各个乡镇。
杨寧占了团草镇,龚天坐镇县城中枢,李擎山守了长柏镇,孙珏握了云岭镇,魁山的咽喉要道,几乎全被他攥在了手里。
我们现在,就像是被关进了笼子里,连喘息的空间都快没了。”
血手尊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拳砸在身侧的木桌上,坚硬的梨花木桌瞬间被砸得四分五裂。
“该死!”
他厉声怒骂,眼中满是怨毒:
“总教交给我们的任务,是拿下魁山县,把这里打造成我教在南疆的退路和根基!
这魁山乃是大越王朝的边疆末梢,南疆的最南端,进可攻府城,退可入南疆十万大山,是总教未来起事的关键!
如今被孙年这么一搞,这任务岂不是难如登天?!”
天母教在桂西行省早已被朝廷列为邪教,四处围剿,总教急需一处远离府城、易守难攻的根基之地,而魁山,就是他们选中的目標。
可如今孙年的到来,彻底打乱了他们的全盘计划。
许如暮看著暴怒的血手尊者,却异常平静,缓缓开口劝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