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春……她现在不能是春儿了。
自己怎么回去呢?小主怎么样了?乾爹……乾爹会发现她没在吗?
那女人轻轻把一床被褥垫在春儿身后。浆洗得发白,带著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就说,儂看著文弱,定是让人害了。”莲娘的声音软软的,把字都吞进去一半,“家在啥地方?我去给儂传个信。”
春儿愣了愣。
“我爹……在京郊给人扛活,腿断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下面该说什么。
“家里就一个弟弟,傻的。告诉他们也没用……”
她抬起眼看莲娘,声音虚虚的:“能不能……让我歇一日?我自己回去。”
莲娘唏嘘一阵:“啊呀,也是个苦命人。”
那语调绕绕的,春儿没听清,愣愣地“啊?”了一声。
莲娘笑了笑,把字咬清楚些:“我说,大春兄弟也是个苦命人。”
她顿了顿,把窗户推开半扇。光涌进来,照亮屋里简陋的陈设。
一张旧木桌子,几个豁口的粗瓷碗,墙角堆著几个南瓜。
“伲这一堆人,都是四年前从松江府逃水难过来的。讲话带点家乡音,別见怪。”
春儿点点头,嗓子还有点哑:“我老家是开封府的,也是早年逃饥荒来的。这世道,都不容易。”
旁边独自玩著的小囡眼睛转了一圈,扯著莲娘的袖子问:
“阿娘,怎么所有人都往这里跑呢?”
春儿心里一动。
松江府。
这几个字好像在哪听过——东宫的大人们匆匆的脚步间,捧著东西的太监的袍角边,都飘出来过。
江南的,应该很远呢。
莲娘抱起小囡,点点她的鼻子,膝头摇晃著说给她听:
“因为这里是京城呀,最安稳。也因为咱们村里以前有个叫宋进的叔叔……”
她顿了顿:“十几年前,家乡发了大水,伊呀,亲人都淹死掉了。那时,他还是个没比囡囡大几岁的小哥哥,辗转到京城。后来……后来帮我们搬过来,给了活路。这才有了柳连村。”
小囡白嫩嫩的脸上漾出一个浅浅的梨涡:“我知道我知道!阿刚叔叔说伊曾与阿娘有娃娃亲呢。”
莲娘脸上一愣。
小姑娘嘴巴却不停:“我见过伊呢。村里的姨姨说,伊如今叫进宝了。伊若不是个……”
小嘴被莲娘一把捂住:“瞎讲!去,自己玩去。”
莲娘把小囡往地上一放,拍拍屁股赶著出门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春儿一眼。
只见他愣愣的,像什么都没听懂。莲娘心里悄悄舒了一口气,脸上又笑了。
“村里有药郎,会配一些补身的药。我去给儂弄点。儂自便就好。”
春儿连忙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蓝缎面的,绣著竹子。从里面掏出一角碎银,递过去。
莲娘眼睛在荷包上顿了顿。也不推拒,接了银子,笑著出去了。
草帘落下,屋里暗下来。
春儿还那么坐著,
刚才那些话,这时候才追上她。
进宝。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宋进。
水灾。
淹死了……
还有,娃娃亲。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
普普通通的村子,土墙,草垛,炊烟。
他攒起来的,柳连村。
脑子里晃过进宝那张脸。冷的、平的,像腊月里结了冰的河,眼睛黑沉沉望不到底。她从来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他算得准、走得稳。生、杀、罚——从不为旁人多弯一下腰。
可这条河底下,流著这么些东西。
这一整村的人,都是他救的。
二牛的脸忽然闯进来,血糊糊的。
还有刘德海那颗头,青白的,舌头伸著。
她闭上眼睛。
杀掉刘德海的建议是她说的,人是她求的,血是她亲眼看著流的。
乾爹……乾爹那时候说——
“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了?”
她以为那只是一点点对她冒犯的气,一点点对刘德海恩情的犹豫。
可现在,坐在这间土坯房里,摸著身下柔软的被褥。
她忽然不知道了。
不知道刘德海对乾爹来说,是不是也像这柳连村一样。要藏著,留著。
乾爹听见刘德海的死讯,会不会鬆一口气?
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回去之后,怎么面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窗外,那只母鸡还在领著它的孩子刨土,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