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尚仪大人还等著我的活呢。南巡的档册催得急,整个司籍司都在熬,不是我一个人。”
沈鹤云笑笑,带著一点无奈、一点纵容,像一个拿你没办法的老朋友。
“那不好再叨王大人了。”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动作不紧不慢,然后眨了眨眼,“实不相瞒,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问你。”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春儿脸上,像一片厚厚的云落下来,“南巡,你想去吗?”
春儿一时间愣了,不知如何回答。
“江妃、杨贵妃、还有二位小殿下都去。还有我。”
沈鹤云说“还有我”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隨口提起来。
他覷了下春儿的神色,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她的紧张,又像是在安抚她:
“你別误会,这事儿不是我提的。是杨贵妃在皇后娘娘面前提了一句,说想让你跟著去,当个伺候笔墨的女官。”
杨贵妃。
春儿的心跳漏了半拍。贵妃想让她南巡跟著。为什么?是五皇子要有什么动作吗?还是贵妃自己想通了什么?她想去吗?她应该去吗?
“皇后娘娘还没答应。”沈鹤云的声音不急不慢,“我想著来问问你,你怎么想?”
春儿面上还怔著,脑子里却飞速地转。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是拉拢还是试探?还有小殿下,两位小殿下都要去。她是不是得看著点儿?
沈鹤云看她一会儿,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间,落在那颗小小的、拧在一起的疙瘩上。
他没有催,只是等著,像一个人在等一朵花开。
过了会儿,手里的茶盏冷了些,他站起来整整衣袍,转身要走。
“不去也好,”他说,声音轻轻从春儿耳边吹过去,“我跟皇后娘娘说,回绝了便是。”
春儿一下急了,身体比脑子先动,像有人在她背后推了一把。她来不及再想,话就已经从嘴里跑了出来:“等下,我去,我去的。”
沈鹤云停下步子。他没有立刻回头,站在那里,背对著她,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回过头来,风轻云淡地点了点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好。”就一个字。
他想了想,弯腰打开药箱,从里头翻出一沓帕子。四五张,叠得整整齐齐,淡蓝的料子,边角绣著淡淡的草药纹样,崭新的。
他走两步到春儿身边,他身上那股艾草混著苦药的气息,又虚虚拢住春儿。
“以前的那些旧了,换这个。”他把帕子递过来。
春儿接过来,捏在手里。帕子是软的,凉丝丝,像一片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云。她的手指捏著边角,指腹蹭著边角那朵绣得精细的草药。
沈鹤云没有走。他站在那里,低头看著春儿。
春儿那头梳理得齐整的髮髻微微低著,睫毛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嘴唇菱角一样。
他又走近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了。
那股苦香气厚重地捂住了春儿的口鼻。可也许是对这些味道习惯了点,她没有退。
沈鹤云的嘴角终於隱秘地勾起一点笑。
他知道春儿进了尚仪局后,一直在推开他。每一次见面,她都在退,脸上的笑越来越淡,话越来越少,坐在他面前像个陌生人。
可他不恼,他甚至帮春儿藏得很好。那些她和进宝的来往,他不是不知道,可他从不戳破,从不提起,从不用那些事来要挟她、质问她、让她难堪。
这说明她是个长情的好姑娘。一个长情的、软和的人,不会轻易忘掉旧人,可也不会轻易拒绝新人。他不急,他只需要一点一点地接近她,像春雨润物。別嚇著她,別逼她,別让她觉得喘不过气。等她习惯了,等那道墙她自己拆了,到时候他再求了皇后娘娘的旨,春儿早晚是他的。
他读过很多医书,可没有一本书教过他怎么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走向你。但他觉得这事儿就应该这样,不急不躁,不逼不迫,像煎药一样,文火慢燉,时候到了,药性就出来了。
谁让,谁让春儿先来招惹的他呢。
这句话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像一颗裹了蜜的糖,含在嘴里,捨不得咽。就那么含著,让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发出些甜滋味儿。